他看向父亲周廷桢,语气转为请示。
“父亲,您如今领户部尚书衔,加东阁大学士,于六部官员举荐,亦有建言之力。”
“不如便保举政伯父,出任礼部从四品提督四夷馆少卿一职。”
“此官职清贵体面,事务相对清简,又极重学识函养,正合政伯父所长。”
“且品级亦由从五擢升至从四,聊作进身之阶,不知父亲与老夫人、政伯父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瞬间解了周廷桢的困局。
礼部四夷馆,虽听着体面,实则是标准的清水衙门,远离权力内核,更与江南漕运、
河道毫无瓜葛。
将贾政安置于此,既全了贾母所求的“提携”与“升迁”面子,又绝无可能触及周家根本利益,更投合了贾政好清谈、厌俗务的脾性。
贾政心中早已是欣喜若狂。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从四品!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青云之路!
他骨子里自诩清流名士,工部员外郎的职位如同枷锁,而礼部清贵之衔,尤其是提督四夷馆这等与“文教”“番邦”打交道的差事,简直正中下怀。
贾政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矜持与檀恐,连忙起身,对着周廷横和周显连连拱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这————这如何使得!周大人与显哥儿如此厚爱,政————政实在徨恐!提督四夷馆乃朝廷要职,政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更不敢因此劳烦周大人上奏举荐————这,这实在是折煞政了!”
话虽如此,他那眼底的期盼与热切,却是瞒不过堂上任何一人。
周廷桢心中大定,暗赞儿子机敏过人,顺势接过话头,笑容可鞠:“贾大人过谦了!提督四夷馆,掌番邦文翰,导礼仪教化,正需如贾大人这般学富五车、持重端方的儒雅之士。”
“此乃人尽其才,再恰当不过。些许举荐之力,周某责无旁贷。”
他转向贾母,语气笃定。
“老夫人放心,此事包在周某身上。”
“待回府后,我便拟写奏章,举荐贾大人出任此职。料想以贾大人资历才具,陛下亦当允准。”
贾母端坐榻上,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微微紧了一瞬。
她何等老辣,如何看不出周显这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自己意图将贾政这颗钉子楔入江南要害衙门的计划,被周显轻飘飘几句话,便引向了一个看似风光实则边缘的清水衙门。
礼部提督四夷馆少卿,听着体面,从四品官阶也不算低,可比起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漕运、河道官职,无异于天壤之别。
这哪里是提携,分明是堵她的嘴,还让老二这个书呆子心甘情愿、感恩戴德!
然而,木已成舟。
周廷桢父子一唱一和,话已说满,台阶也铺得十足。
贾政那副喜形于色又强装推辞的模样,更让她心头堵得慌。
此时若再强求,不仅显得不识好歹,更会坏了议亲的气氛,甚至可能得罪周家。
她纵横一世,深知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
贾母缓缓松开佛珠,脸上重新堆起温和慈祥的笑意,对着周廷桢轻轻颔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此————便有劳周大人费心周全了。”
“政儿能得此清贵之职,也是他的造化。”
“老婆子这里,代他谢过周大人与显哥儿了。”
她目光扫过犹自激动不已的贾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周大人提携之恩?”
贾政如梦初醒,连忙整衣敛容,对着周廷桢深深一揖到地,声音洪亮:“政,叩谢周大人知遇举荐之恩!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周廷桢含笑虚扶:“贾大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就此被周显巧妙化解于无形。
堂内气氛复又“融洽”起来,众人重新落座,闲话了些京中风物、江南景致。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光景,周廷桢见诸事已毕,便以不扰老夫人清静为由,起身告辞。
贾母亦不强留,命贾赦、贾政、贾琏代她好生相送。
周家父子的马车在贾府三位男主人的自送下,缓缓驶离了宁荣街。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春日午后的市声之中。
荣国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车影消失于街角后,才被仆役缓缓推上,发出沉闷的合拢声,隔绝了内外。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车厢内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