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观察区开始换班。
走廊尽头的灯率先灭了两盏,清洁人员推着车进来,拖布碰到墙角,发出一声闷响。自动售货机吐下一罐咖啡,滚到取物口里,孤零零地躺着。
蕾欧娜和艾达都没睡。
两间观察室的门开着,中间隔一条不算宽的走廊。她们从夜里一直坐到现在,谁也没有真正看向对面。护士进来量过三次体温,换过两次监测贴片,离开时总会顺手柄门往里带一点。过不了多久,门又会被人推开。
没人说是谁推的。
蕾欧娜手里捏着一颗樱红色的人造血液。糖衣已经在掌心化开,黏出一小片颜色。她没有吃,也没有扔,只在护士进来时把手合起来,等人走了再摊开。
艾达把出院要带走的东西摆在床尾,一件一件检查。
手枪,备用弹匣,钱包,证件,车钥匙,戒指,还有那只边角磨白的铁盒。
她检查了两遍枪,三遍证件,唯独没碰车钥匙。
瑞贝卡进来时,手里夹着最后一份观察报告。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位置,没有问为什么还坐着,只把报告放到床边。
“生命指标暂时稳定。七十二小时内继续监测,不能参加行动,也不能单独接触伤员。”
她说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蕾欧娜低头看着报告。开放性伤口四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还有一行较小的补充说明。
她盯了很久,忽然问:“四岁孩子睡着以后,心跳会慢多少?”
瑞贝卡没有立刻回答。
她手里的笔轻轻碰了一下纸面,留下一个深色的小点。过了几秒,她把报告翻过去,遮住那一行字。
“先别急着回去。”
这句话比任何数字都清楚。
艾达把车钥匙拿起来,攥在掌心里。金属齿压进皮肤,她象没感觉到,只把钥匙塞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
没人再提离开。
护士送回两套清理过的行动服。衣服装在透明袋里,血迹已经洗掉大半,只剩某些缝线间还留着褐色痕迹。
蕾欧娜拆开袋子,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断成两截的蓝色蜡笔。
她愣了一下。
蜡笔被压得很扁,表面蹭掉一层,断口粘着一点已经发黑的血。
“谁的?”瑞贝卡走过来。
蕾欧娜没有回答。
任务里被救出来的孩子不止一个。更衣室那个十四岁的女孩手里没有蜡笔,冷库东侧还有两名年龄更小的孩子,她们只在撤离名单上看见过名字。
失控的两个半小时里,她们到底去过哪里,谁也说不全。
当瑞贝卡拿出证物袋的时候。
蕾欧娜却没有松手。
她抽了张纸巾,想把蜡笔上的血擦掉。蜡质太软,纸巾一抹,蓝色先化开了,染到她拇指上。她又擦了一次,那点血没掉,蜡笔反而更脏。
艾达在旁边看了片刻,最后把证物袋放到她手边。
“先装起来把。”
蕾欧娜这才松开手。
两截蜡笔落进袋子里,碰出很轻的声音。
她们准备离开观察区时,瑞贝卡又追到门口,把一个很薄的监测贴片交给艾达。贴片要放在颈侧,任何一次心率、体温或者神经反应超过阈值,医疗区都会收到提醒。
艾达撕开包装,先替蕾欧娜贴好。她的手指碰到颈侧以前停了一下,换成指背,将贴片边缘一点点压平。蕾欧娜闻见她腕间的血味,目光落过去,又很快移开。
轮到艾达时,蕾欧娜没有动。
瑞贝卡最后替她粘贴。
三个女人都装作这只是普通的医疗操作。
哈尼根把车停在医疗区出口。
她没有进来,只把钥匙和一只充好电的通信器交给值班人员。通信器里留着一段伊薇昨晚发来的语音。
艾达在停车场里点开。
“妈妈,面条已经坨了。”
孩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跑出来,带着一点困意。后面还有瓷碗碰桌子的响声。
“我给你们留了一碗。塞雷娜阿姨说不能一直放在外面,所以我放冰箱了。你们回来要自己热。”
语音没有说完。
蕾欧娜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忽然收紧。皮革下面传出一点很轻的挤压声。
艾达按下暂停。
车里只剩暖气运转的声音。
外面有人从医疗区经过,手背贴着刚抽完血的棉球。那人边走边按,棉球下还是渗出了一点红。
蕾欧娜没有转头。
她却知道那个人离车还有十二步,针孔偏左,血流不快。
艾达升起车窗。
热风开得太足,玻璃很快起雾。她用手背擦出一小块,出口就在前面,栏杆已经抬起,只要踩下油门就能离开。
车一直没动。
四十分钟里,三辆救护车从她们旁边过去。有人敲过一次车窗,艾达没听见。第二次再敲,她才抬头,发现是值班护士提醒她们不能堵住出口。
艾达把车往前挪了十几米,又停下。
她在通信器上输入“马上回来”,盯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