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烧到后半夜,苗有鱼已然靠着方相的肚子睡着。
方相趴在地上,那条被洞穿的左前腿搁在鹅卵石上,麻布边缘渗出的淡金色灵液已经凝成硬痂。
苗有鱼的脑袋枕着它肋骨隆起的那一侧,手里还攥着装断链蛊幼虫的竹筒,竹筒塞子被她用手指顶着,因怕自己睡着了竹筒滚进火堆里。
谢断衡靠在那棵枯死胡杨树的树干上,听雪已经收回体内,右臂的魔纹被秦落的禁咒和封魔符双层压制暂时退回手腕以下。
他没睡,剑修在野外从不闭眼,只是把呼吸压到极慢、极浅,让灵脉在静止中自行修复。
旧铁剑插在他脚边的沙土里,辨魔符的银白色光膜在篝火映照下轻轻明灭。
胡安的后背刚上过药,药是铜锤娘子在句町城塞给他的赤水炎洲特制烫伤膏,黑乎乎一坨涂在焦黑的灼伤上,药膏里混着地火矿石粉末,烫得他龇牙咧嘴,但确实管用。
他趴在方相旁边的碎石地上,铁锅搁在身侧当屏风挡夜风。
秦落也没有睡,她坐在篝火对面,背靠着河岸岩壁,手里拿着一张辨魔符。
符纸上的符文已经暗了大半,连日的战斗消耗让符纸的灵力储量已然见底。
她没有在扫描任何东西,只是把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着,仿如在看一件不再趁手的工具。
她左臂的伤已重新包扎过,绷带系得很紧、很平整,三重死扣打在肘弯上方不容易被蹭到的位置。
这是她给自己包扎的,右手和牙齿配合,一个人完成。
她在战场上不需要任何人帮她包扎,但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符纸上那些正在缓缓暗去的符文,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需要。
“你的法术很乱,”她没有抬头,声音在篝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量级,“在九龙池边见你用花生壳当撒豆成兵,我当时想这人连最基础的法术都学歪了,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后来在地宫里你用假死术骗丁四的副链,我又想运气好而已,再后来在剑冢里你用他心通找刑度的真意,我说管用就行。”
“今天在河谷,我数了,你用穿墙术绕到使徒背后贴符、把花生壳塞进使徒后颈的衣服领子里当干扰信号、用假死术躺在地上装死骗使徒回头、用铁锅挡住从背后偷袭的使徒,可这些都不在守山人法术卷轴的标准用法里,你凭什么能预判它们的动作?”
胡安趴在碎石地上,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篝火的热度烤着他后背的药膏,药膏里的地火矿石粉末正在缓慢渗透进灼伤深处修复被巫术烧焦的灵脉末梢。
他闻言想了想,却不是在想怎么回答,而是在想怎么说才能让她听懂。
“我把它们当人看,就算是没脸的怪物,它们的动作里也有死之前的习惯。”
“在邑罗黑湖底我看到过十二弟子跪在祭坛上的位置排列,后来在剑冢里看邢度的真意,在虫谷看莫牙补衣服。”
“使徒虽然是巫术做的,但它们的动作模板是从死者生前的习惯里拷贝出来的,比如猎户使徒走路时右脚比左脚重,因为生前常年扛猎物,而巫祝使徒掐诀时无名指会多弯半寸,因为生前每天要掐几百个祈福诀,莫牙使徒却传完话后右手拇指和食指会轻轻扣在一起,因为生前总在捏骨针补衣服。”
“它们不是没有脸的怪物,他们是被巫咸用巫术盖住了脸的人,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我只是看清楚了这些习惯。”
“你用法术是按教科书上的来,定身符对活人有效对死人无效,所以你不贴使徒。”
“三味真火在水里会灭,所以你不掐火诀。”
“防御阵必须面朝敌人正面展开,所以你每次都站在最前面。”
“可使徒也知道教科书,巫咸在把它们做出来的时候灌进去的战斗指令就是针对正统修士的标准应对模板。”
“它们预判你,是因为你的动作太过标准,标准到和它们指令模板里预设的‘敌人下一步动作’完全吻合。”
“它们预判不了花生壳,因为教科书上没有用花生壳的。”
秦落听完后没有反驳,而是把辨魔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符纸上那些正在暗去的符文。
她沉默了很久,但不是那种被说服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那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东西被另一个人用一段大白话轻轻推了一下就开始松动,需要重新校准内心所有标尺的沉默。
“我从小到大被教的都是‘符箓之道贵在精准’,秦家所有符箓术都有标准手法,每一个符文的位置、力度、灵力输出量、激活顺序等全都写在符箓谱里,一个字不能差。”
“我以为只要精准到极致就能应对所有变数,可今天你用的法术全都不标准,但每一个都刚好卡在使徒反应不过来的那个点上,这不是运气,是你预判了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