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狼回来的那天晚上,白老头没有回北沟。他蹲在王三强家的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里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被灶膛的暖流卷散。念山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小块饼,咬了一口,嚼着,目光在白老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雪豹趴在灶台侧面,追云趴在雪豹旁边,两只狗都安静地卧着,偶尔有一只耳朵动一下。
粥喝到一半,白老头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灶间昏黄的灯光里慢慢升腾,在灶膛上方被热气流搅散了。他没有看王三强,只是看着灶膛里跳动的那团火,像是那些火苗里有什么他正在回看的画面。
“三强,”白老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俺今儿跟你说说年轻时候的事。”
王三强蹲在他对面,把手里的一根柴火棍放下,没有出声。
白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俺二十岁那年,跟一个叫老温的人搭伙赶山。老温比俺大十几岁,是个老猎人,在这一片山里走了几十年了,哪条沟通哪道梁、哪片林子出啥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俺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是他带着俺,一步一步地把这片山的走法认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点上一锅:“有一年秋天,俺们去老林子深处打狍子。那天天气不好,天阴着,可老温说狍子群秋天从北坡下来,正是好时候,阴天狍子警觉性低,容易靠近。俺就跟着他去了。”
烟在灯影里浮着。白老头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要怎么接上。
“俺们走了大半天,翻过三道山梁,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狍子群。老温让俺蹲在东边那片灌木后面,他自己绕到西边去包抄。俺蹲在那儿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听见枪响了,又听见狍子群跑动的声音从林子里传过来。俺端着枪等着,可狍子群没有朝俺这边跑——它们被老温那一枪惊动了之后,顺着山坡往北跑了。”
白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俺等了一会儿,没见老温过来。俺站起来去找他。走到西边那片林子的时候,俺看见一头熊。黑熊,个头很大,正蹲在一棵倒了的树旁边,低着头在啃什么东西。俺走近了几步,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人——老温。他已经不动了,熊正在啃他。”
火堆里有一根柴火塌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边的泥地上,亮了几秒就灭了。念山坐在门槛上低头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停下了,像是被屋里的某种安静冻住了动作。王三强在灶台边蹲着,手里的柴火棍搁在膝盖上,没有动。
白老头把烟袋放下:“俺那时候手里有枪。俺端起来对着那头熊,可俺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怎么也扣不下去。俺蹲在树后面看着那头熊把老温啃完了,站起来走掉了。俺蹲在那儿,一直到天黑,才走过去看老温。他已经不成样子了,只有他身上的皮袄还认得出来,那件皮袄的袖口上有他自己缝的一道补丁。”
他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屋外有风穿过老榆树枝丫的声音,穿过院墙的缝隙渗进屋来,又迅速消失在灶膛的暖意之中。
“俺一个人把老温背出了林子。背了三天。第一天背到天黑,第二天背到傍晚,第三天下午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俺把他埋在了屯子东头那片山坡上,埋完了之后在那儿蹲了一整夜。天亮了之后俺回到老林子里,找到了那头熊,打死了它。它正在溪边喝水,俺从后面接近它,一枪打在脑袋上,它栽倒在水里。俺把它的皮剥了下来,熊皮现在还在俺窝棚里铺着。”
白老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干净了,收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自己那只空粥碗洗了,搁在碗架上,然后走到门口蹲下来穿鞋。穿鞋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从那时候起,俺就一个人住了。不再跟人搭伙赶山。”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看着白老头蹲在门口穿好鞋,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推开了屋门。门外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雪的气息和夜里的寒意,在灶间的热空气里撕开一道窄窄的口子。白老头跨过门槛走到了院子里,月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那件旧皮袄的肩背上,把他的轮廓描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屋门,像是在呼吸屋外的冷空气,又像是在用这种寒冷把自己从刚才那番话的余温里剥离出来。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屯子的土路走了出去,身影在月光下的雪地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老榆树光秃的枝丫后面。
念山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手里的饼只咬了两口。她抬头看着王三强:“爹,老白爷爷说的那个人,是死了吗?”
“嗯。”
念山低下头,用指头把饼掰成小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空碗放在她刚才看见白老头放碗的位置,又走回来,在门槛边蹲下,看着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和那道已经消失了的背影。雪豹和追云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也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