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白老头又来了。他踩着一双自己编的雪鞋走进屯子的时候,肩膀和帽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一条缝。他直接走到合作社院子里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确切地说不是纸,是一块桦树皮,背面用炭条画了一些弯弯曲曲的线。
“老林子那边有狼了。”白老头把桦树皮摊在地上,“北坡翻过山梁的那片林子,俺前天去巡了一圈,雪地上全是狼脚印,大圈的,爪印深,不像是单独的一头。从脚印的数量和大小看,至少有三头以上。它们已经在那儿待了几天了,可能是从更深的老林子那边过来的。有狼在附近,山里的狍子和野兔就待不住,开春之后屯子边上怕也不安生。”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低头看那张桦树皮上的简图。白老头的画法还是那种烧火棍风格——歪歪扭扭的线条,可每一条都指向明确的位置:“有多远?”
“从这儿走,大约两个时辰脚程,翻过北坡那道山梁就到了。路不好走,雪深,可能还要更久一些。”白老头把桦树皮收起来,“你要是去,俺带路。俺认得那片林子,也认得狼的走法。”
栓子蹲在院子门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狼群要是盘在北坡不走,开春以后狍子就不来了。没有狍子,明年秋天的猎就不好打。得去。”
王三强站起来,进屋把枪取了出来,又往腰间的皮囊里多装了几发独头弹:“栓子,你跟俺去。解放,你在家看着狗群。白老头,你带路。”
白老头拿出三副他自己编的雪鞋。雪鞋是用细柳条编成的,椭圆形,前端微微翘起,用皮绳绑在鞋底上,走在雪地里像踩着一对放大了的脚掌。王三强把雪鞋绑好试了试,踩在雪上果然比直接穿鞋走省力了不少,脚底不会陷进雪里去,每一步都有更大的接触面积。
“这东西好用。”王三强走了几步,“你编的?”
“嗯。年轻时候跟一个鄂伦春老猎人学的。雪鞋不能太硬,柳条得用湿的编,干了之后就定型了,又轻又耐用。”白老头也绑好了雪鞋,站起来走了两步,步子不大不小,像是在自己编织的支撑面上重新熟悉了一回步态。
三个人踩着雪鞋出了屯子,沿着北坡的山路往老林子深处走。雪鞋踩在雪面上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比直接用脚踩雪的声音轻,像是每一步都在雪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空气垫。白老头走在最前面,他的雪鞋在雪面上留下一道宽宽的、网纹状的痕迹,每一步都像是一枚被放大了数倍的印章盖在白色的纸面上。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翻过了北坡那道山梁。山梁另一侧的林子比这边更密,树冠交错着,把天空遮得只剩斑驳的碎片。地面上的雪比向阳坡厚得多,有些地方没过了膝盖,雪鞋在这片区域的优势就更明显了,走起来虽然还是费力,但不会一脚陷进雪里拔不出来。白老头在山梁背风的一面停下来,蹲在一丛灌木后面,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露出底下几道深深的爪印。
“到了。”白老头指着那些爪印,“你们看这个。”
王三强蹲在白老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雪地上的爪印。爪印比狗的大一圈,比成年猎犬的足迹更长更窄,爪尖的痕迹比狗的更深,脚垫的印子也比狗的更有力地嵌入雪面。脚印呈直线排列,间距均匀,每一脚都落在同一条线上,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准。从脚印的大小和间距来看,至少有三条狼在这片林子里活动过,而且走得很从容——它们没有跑,没有绕圈,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停留太久,像是一支正在匀速推进的巡逻队伍。
“三头。”王三强用手量了量其中一枚爪印的长度和深度,“或者更多。脚印的间距这么均匀,可能是狼群在巡边。它们已经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几天了,把这一片的地形踩熟了。”
白老头蹲在旁边,顺着爪印的方向往林子深处看:“它们的窝应该在这片林子更深处,靠近北面那道石壁下面的山洞。俺上次没敢走太近,怕惊动了它们。”
栓子蹲在另一侧,沿着爪印的方向往前走了二十几步又蹲下来看:“还有别的印子。这边像是爪印叠着另一串爪印——路过的频率不低。”
王三强站起来,把枪端在手里:“走,看看能不能找到它们的窝。”
他们沿着爪印的方向往里走了大约一里地。林子越走越密,树冠逐渐收拢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覆盖层,脚下的雪也越发厚实,表面覆着一层被风刮出的硬壳。白老头在前面领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每隔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像在确认这片林子此刻的回音结构是否正常。
在一处被石壁半包围的凹陷地前面,他停住了。石壁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裂缝,入口大约两尺多宽,被垂下来的枯藤和积雪遮掩了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裂缝前面的雪地上,爪印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处都密集——大小不一、新旧交错的爪印层层叠叠地覆盖着雪面,有些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