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冬天,王三强家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大丫考上了省财经学院,是屯子里头一个正经八百的大学生。
通知书是腊月里到的。那天飘着细雪,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进了屯子,车后座上的邮包鼓鼓囊囊的,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他在屯子口停了车,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朝着屯子里喊了一嗓子:王三强家!省城来的信!
王三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声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手在棉裤上擦了擦,跑了出去。他接过信封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牛皮纸信封硬挺挺的,右上角印着一行红字录取通知书,底下是省财经学院的校徽图案,一个齿轮和几根麦穗围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撕开,攥在手里快步走回了家。
进了堂屋,他把信封放在炕桌上,蹲在炕沿边看了好一会儿。覃晓敏从灶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王三强蹲在那儿不动,凑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在围裙上蹭了又蹭,蹭干净了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信封,来回翻看着。她看完了也不拆,又把信封轻轻放回炕桌上。
拆啊,王三强说,你拆。
覃晓敏把信封拿起来,手指头在封口处比划了好几下,才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开口,慢慢撕开了。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厚实的对折纸,展开来,上面的字是铅印的,工工整整的:王秀芝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会计学专业九一级新生,学制三年。请于一九九一年二月二十日前来校报到。
王三强凑过去看了。他把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轻轻把它接过来,平展展地放在炕席上,用手掌抚平了纸面那两个折角的细缝。他的手指顺着录取通知书的边缘慢慢地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张纸是真的存在的,不是他眼花看错了。
晓敏,他说,大丫考上了。
覃晓敏站在炕桌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攥得紧紧的。她看着通知书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念完了,她把围裙松开了,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灶台边忙活了。她背对着王三强,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平复了,用锅铲敲了敲铁锅沿,那声音清脆得很。
大丫那天下午才回来。她从县里中学回来过寒假,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头发比夏天的时候又长了一些,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辫。她进了院子,看见她爹蹲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脸色不对,手抖了一下,书包带差点滑下肩膀:爹,咋了?
王三强把烟灭了,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份折好的通知书递给她:省城来的。
大丫接过去展开来看了。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一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通知书叠好,抬头看着她爹,眼睛里有水光打转。
她的声音有点颤,俺考上了。
嗯,考上了。
大丫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就跑进了屋里,扑到炕上,把通知书压在自己枕头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的。五丫六丫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她姐趴在炕上,凑过去问咋了咋了。大丫翻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可嘴角是翘起来的:俺考上大学了。
五丫第一个跳了起来:姐上大学了!姐去省城了!六丫也跟着跳,两个小的在炕上蹦来蹦去,把炕席踩得咚咚响。三丫四丫从里屋跑出来,二丫从她的画架前抬起头,念山被震得从炕头爬过来看热闹。一屋子的人围在大丫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省城好不好、大学大不大、啥时候走。
王三强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闺女,没有走过去。他看着大丫被一群妹妹围着问东问西,脸上挂着泪又挂着笑,一只手在擦眼睛,另一只手搂着五丫的肩膀不让她在炕上蹦得太疯。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从灶台边的窗台上拿了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发红的眼眶。
覃晓敏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大丫去省城报到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冷得很,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屋檐上的冰溜子又长又粗,在晨光里像一排倒挂的透明锥子。王三强提前一天就把大丫的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帆布箱、一个背包、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换洗衣裳、被褥、覃晓敏缝的新棉袄、几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一罐自家腌的咸菜、一包干蘑菇。
大丫穿着一件新做的蓝棉袄,领口和袖口缝着白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扎成一条光滑的辫子。她背着背包站在院子里,脚下是冻实的雪地,呼出的白气在冷冷的空气里升腾起来,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都出来了,站在栅栏边上看着大丫。五丫仰着脸问:姐,你啥时候回来?
放假就回来。大丫蹲下来,挨个摸了摸妹妹们的脸,手是凉的,可碰在脸上软软的。在家听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