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老黑山从山脚到山顶全白了,屯子里的屋顶盖着厚厚一层白,栅栏上挂着冰溜子,白天太阳照着滴答滴水,夜里冻成冰柱子。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白烟,烟在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才慢慢散开,把整个屯子罩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里。
合作社的大会议室里烧着炉子,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把屋里的寒气一点一点地往外撵。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壶嘴喷出来,在窗户玻璃上凝成一层水雾。屋里坐了十个人,把长条桌围了一圈——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一沓文件;韩思琪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圆珠笔,面前放着一摞报表和几张统计图;栓子坐在王三强旁边,两条腿伸得老长,背靠着椅子抽着烟;小李抱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蹲在墙角的炉子边上,一边烤手一边翻账页;陈小军坐在韩思琪旁边,穿一件深灰的棉夹克,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银框眼镜,比几年前沉稳了许多;王大民坐在他旁边,脸晒得黑红,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整个人跟两年前不一样了——腰板直了,说话的声音也稳了。另外还有四个各板块的负责人,把剩下的座位填得满满当当的。
韩思琪把一摞纸整理好,清了清嗓子:“集团成立三周年了,今儿把大伙儿叫来,总结一下这三年的情况,再定定下一个十年的规划。”她把一份总结报告推到桌子中间,“先说数字。截止到今年十月底,集团总资产突破了一千万。”
栓子正抽着烟,听见这个数字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烟灰弹到了裤子上。“多少?”
“一千零三十八万四千六百块。”韩思琪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其中固定资产占了六成,包括大连的码头、冷库、罐头厂、度假村,兴安屯这边的药材基地、山货加工厂、职业学校校舍。流动资产四成,主要是库存产品和应收款。”
她翻了一页:“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其中山货板块占了六成,海货板块占了四成。净利润八十二万三千,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十八。社员户均分红从五年前的一千二涨到了五千八百块。”
小李从炉子边抬起头来,账本摊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俺核对过了,数字没错。资产那一块算得仔细,大连那边的码头和冷库今年重新估了值,比去年涨了不少。”
王三强没有说话。他把那叠报表拿过来看了,一页一页翻着,看得不快不慢。看到社员分红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翻到前面看了总资产的数字,把报表放下了,抬头看着屋里的人。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走得稳。现在俺们有山货、有海货、有基地、有码头、有品牌。接下来十年该走得快一点。”
栓子把烟灭了,弹了弹裤腿上的烟灰:“你说得轻巧,走快了容易摔跟头。当初你说五年,三年前说十年,现在又翻了一个十年,你到底要折腾到啥时候?”
王三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上结了一层白蒙蒙的霜花,他用手掌擦了一块干净的玻璃出来,露出外面的雪景——老黑山白茫茫的,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榆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几只麻雀蹲在枝丫上缩着脑袋。
“栓子,”王三强转过身来,“你记得五年前你咋说不?你说办合作社是扯淡,办不成。后来办成了。三年前你说合并山货海货步子太大,扯着蛋。现在合了,也成了。”
栓子张嘴想说什么,王三强没让他说。“五年前俺跟你们说五年规划,你说俺吹牛。现在回头看,那规划里列的十件事,除了专卖店少开了几家,剩下的都做成了。凭啥你现在又说十年规划是吹牛?”
栓子不说话了。他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会议室的空气里慢慢扩散,被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冷风搅散了。
王三强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摊在桌子上。纸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虽然不算好看,但横平竖直,每一条都清楚分明。他在桌子边蹲下来,用指尖点着纸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
“十年,产值破五千万。”
他顿了一下:“去年产值四百三十七万,十年翻十倍多,平均每年增长三成。这个目标不算离谱,海货那边出口渠道打开了,山货这边林下参开始成批出了,后劲儿足。”
“第二,打造‘山海’品牌。现在咱的货在省城有点名气了,可出了省没人知道。十年内,‘山海’这个牌子得在全国叫响,至少在东三省和华北这几个市场站住脚。”
“第三,在全国开五十家专卖店。省城现在有三家,大连有两家,下一步是沈阳、长春、哈尔滨、北京。十年五十家,平均一年五家,不算多。”
“第四,把产品卖到欧美。日本那边已经走通了,欧美市场也有人在谈。海参、海鲜罐头、山货干货,这些在国外有市场。十年后,集团产值里出口得占三成。”
栓子把烟灭了:“五十家专卖店?那得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