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强在老赵头家门口蹲了一天一夜。
头天晚上他从山里回来,吃了饭,洗了脚,躺上炕闭上眼,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赵头白天说的那些话——“你会看印子,就知道啥东西来过”“你爹头一枪就碎了,可他第二枪就打偏了”。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后半夜,索性不睡了,披上棉袄,趿拉着鞋,摸黑走到老赵头家门口。
天还没亮。老赵头家的院子黑黢黢的,柴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王三强没敲门,也没喊,就蹲在门口,背靠着那根歪斜的门柱,等着。
他等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公鸡叫了头一遍。屯子里的狗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闹了一阵又安静了。太阳从老黑山主峰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时,老赵头家的门开了。
老头儿披着那件破羊皮袄,端着搪瓷缸子出来倒水。他看见门口蹲着个人,眼皮都没抬一下,把水泼了,转身要进去。
“赵大爷。”王三强叫他。
老赵头没回头,也没停。
王三强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了。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偏。王三强没走。他带的干粮吃完了,渴了就去井台打水喝,喝了三回,上了两回茅房。路过的人都看他,有人问他“三强,你蹲这儿干啥”,他说“等赵大爷开门”。有人劝他“回去吧,老赵头脾气犟,你蹲到过年他也不会理你”,他不吭声,继续蹲着。
傍晚时分,老赵头家的门又开了。这回老头儿没端缸子,手里拎着个包袱,看都不看王三强,锁上门就走了。王三强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跟在后面。老赵头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隔着几十步远,不远不近。
老头儿去了屯子后头那片菜园子,蹲在地里拔萝卜。拔了半垄,装进麻袋,扎好口,扛上肩往回走。王三强还跟在后面,想搭把手,没敢。
回到家门口,老赵头把麻袋放下,回头。
“你还跟着?”
“跟着。”王三强说。
“你吃饭了?”
“没。”
“你媳妇不给你做饭?”
“做了。”王三强说,“俺没回去吃。”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把麻袋扛进院子,“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王三强又蹲下了。
夜里起了风。
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从老黑山北坡刮下来,穿过屯子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呜呜地响。王三强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蹲在门框边,背靠着墙。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又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屋里灶膛的余温。
他没睡着,也没打盹。他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老黑山,想着明天该走哪条沟、该采啥药。他爹教过他的那些东西,这些年忘得差不多了,得重新捡起来。他会看印子,可看不太准;会认药,可认不全;会打枪,可打不太准。他需要一个人教他,而那个能教他的人,就坐在门里头。
半夜,门开了。
老赵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酒瓶子,光着脚,没穿鞋。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猪肝,说话含混不清:“你他娘的还在这儿?”
王三强站起来,腿又麻了,扶着墙。
“在。”他说。
老赵头看了他一会儿,把酒瓶子往他怀里一塞。
“进来。”
王三强跟着他走进屋里。屋子不大,一铺炕占了半间,炕梢叠着被子,炕头摆着炕桌,桌上搁着半碟花生米、一碗咸菜条、一壶酒。灶间的炉膛里还烧着火,铁锅上架着个笼屉,冒着热气,屋里弥漫着苞米面发糕的甜香。
“坐。”老赵头指了指炕沿。
王三强坐下。炕是热的,烫屁股,他没敢坐实了,半边身子悬着。
老赵头从碗柜里拿出个碗,倒上酒,推过来。
“喝。”
王三强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散白,辣嗓子,顺着喉咙下去,像吞了把烧红的铁条。
“你爹头一回跟俺进山,”老赵头自己也倒了一碗,盘腿坐在炕上,“也是这样蹲在门口蹲了一宿。俺没让他进来。”
王三强端着碗,没说话。
“你爹比你犟。”老赵头说,“他蹲了两天两宿,俺才开的门。”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又倒上。
“你知道他为啥来找俺?”
王三强摇摇头。
“你娘怀你那年,你爹上山采药,从崖子上摔下来,摔断了腿。他在山里躺了一天一夜,要不是栓子他爹路过,他就交代了。”老赵头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那之后他才来找俺,说要学赶山。”
他顿了顿。
“他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