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都快过完了,老黑山的背阴坡还积着没化尽的雪,白一道黑一道的,像老太太脸上抹不匀的粉。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倒是发了芽,枝丫上鼓着一粒一粒暗红色的苞芽,有些已经绽开了缝,露出里头嫩绿的叶尖。
王三强站在屯子口,把肩上那个帆布挎包换了个肩膀。
他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从县城搭顺路的解放卡车到公社,又从公社走了二十里山路,裤腿上是泥,解放鞋底磨出两道白印子,脚底板生疼。可他不急着进屯子,就那么站着,看着眼前这片生他养他、又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地方。
三年了。
三年前他穿上军装走的时候,也是春天。那年他才十九,瘦得像根麻秆,娘在屯子口送他,眼泪哗哗地流,他攥着娘的手说“娘,俺两年就回来”。可他在部队多待了一年,第三年才申请复员。
“三强?”
身后传来不确定的声音。
王三强回头。
老赵头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眯着眼瞅了半天,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三强!真是你!”
老头儿几步冲过来,攥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王三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两颗,露出晒成古铜色的脖子。他没戴军帽,头发剃得短短的,脸晒得黝黑,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腰板直了,站在那儿像棵扎了根的老松树。
“赵大爷。”王三强叫了一声。
老赵头拍着他的肩膀,拍着拍着,眼眶就红了。
“你娘在家等你呢,快回去!”老头儿弯腰捡起锄头,推着他往屯子里走,“你走了三年,你娘天天念叨你,说你啥时候回来……你快回去!”
王三强被推着往前走。屯子还是那个屯子,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土坯墙、苞米秆子栅栏、歪歪斜斜的木门。门口蹲着抽烟的老汉,看见他都站起来,喊一声“三强回来了”,又不知道说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从面前走过去。
他家的院子在最里头,离老榆树不远。篱笆墙还是他走之前那堵,歪了几根桩子,用麻绳绑着。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鸡笼在墙角,猪圈空着,窗户上糊着新纸,不是白纸,是那种泛黄的报纸,把屋里透出的光筛成密密麻麻的小字。
王三强推开栅栏门。
“娘。”
他喊了一声。
屋里没有动静。
他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娘,俺回来了。”
门帘掀开了。
老娘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她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老黑山的沟壑,脊背也驼了,站在那儿腰往前倾着,像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军装,背着挎包,站在院子里,被三月的阳光照着,眼眶红红的。
“三儿。”
老娘的声音发颤。
她没哭。她只是把擀面杖放在门槛上,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摸着他领口那两颗解开的扣子。
“黑了,”她说,“壮了。”
“嗯。”
“还走不?”
“不走了。”王三强说,“娘,俺复员了,不走了。”
老娘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又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屋里,走到灶台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三强站在门口,看着娘的背影。
那背影比三年前薄了,窄了,像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他把挎包放在门槛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老娘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软了,靠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三儿,”她说,“你爹走了。”
王三强的手抖了一下。
“你爹走了两个月了,”老娘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棺木还在院子里停着,没钱下葬……”
王三强把娘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没有哭,只是抱着娘,抱着这具比他矮了一个头、轻得像把柴火的瘦小身体,抱了很久。
院子里那口棺木是他爹的。
松木的,没上漆,白茬茬地停在那儿,上头盖着块塑料布,怕下雨淋了。棺木是他爹自己打的,三年前打的,打完那年王三强就参军走了。他爹站在院子里,拍着棺材板说“这木头好,能躺二十年”。
他爹没躺二十年。他才五十二,走的时候半夜心肌梗死,送到公社卫生院人就不行了。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