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鞋翻转过来,鞋面已经褪成了偏黄的白,只有边缘还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像是被时间反复冲刷过,只剩最后一点倔强的颜色。
月光从庙门外照进来,落在他掌心里的鞋面上,把那行金线映得微微发亮。
他抬头重新看向房梁上那根垂下来的细绳。
绳头已经磨得发白了,边缘分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又像被人从高处剪断过一次,又重新系上去的。
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那根绳。
“吱嘎——”
“吱嘎——”
一道声音传来,像是干燥的木头和木头之间在缓慢地滑动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响。
低低的吱嘎声不断从房梁上方传下来,像是什么被卡住了很久的机关终于被人碰了一下,开始慢慢松动。
杨晏没有松手,也没有后退。
他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拉绳的姿势,看着头顶那些原本平整的木板开始一块接一块地倾斜、翻转。
第一块板翻过来的时候,一双红绣鞋从木板背面垂下来,和杨晏手里那双差不多,只是鞋面更新一些,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鞋尖在翻转的余力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第二块板翻过来的时候,另一双绣鞋露了出来,鞋底朝外,绣著一行同样格式的金线。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木板翻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节奏在推动着,依次从梁上展开,一层一层地显露出那些被藏匿许久的痕迹。
整座小庙的房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红绣鞋。
每一双都被细绳悬在木板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著,间距均匀,鞋尖朝下,像一排排被挂起来的倒影,静静地悬在梁木和屋顶之间的阴影里。
有的鞋面已经破损了,布料裂开,露出里面的衬里;有的鞋底绣著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被灰尘和年月反复涂抹;有的鞋面还带着细密的暗色斑点,在月光下看不真切是什么痕迹。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房顶,一双挨着一双,彼此之间的距离,像是一场无声的注视,让人头皮发麻。
一眼望过去,就好像有许多人正吊在房梁上一样。
那些鞋尖朝下,在黑暗的空间里保持着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沉默,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象它们的主人,想象她们在哪里,想象她们穿着这些鞋走过怎样的路,又被挂在这里多久了。
每一双绣鞋的鞋底都绣著一行生辰八字,细密的金线在月光里偶尔反一下光,像是一双双闭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眨动了一下。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疯了。
那些字句像是被推挤著涌出来,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几乎让直播面板的边缘都跟着微微抖动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满房梁的鞋子!!!】
【头皮发麻了家人们这得有多少双啊】
【每一双鞋底都有生辰八字她们都死了吗】
【我数了一下前面几行,从那边开始,那些鞋已经很破旧了,有些快烂完了,最早的那些恐怕挂了不止十年了。】
【她们是活着被挂上去的还是死了之后才挂上去的?】
【那双颜色还比较新的,应该就是最近的该不会是今天那个倒下的女孩的吧?】
【所以这些女孩很有可能是被献祭了对吗?】
【这种密集感我感觉那些鞋尖在盯着我】
【杨晏他还在看,他还在翻!他不害怕的吗!】
【这人到底是不是人类啊这么多鞋挂在这里他居然还能一个一个翻著看。】
杨晏确实在翻著看。
原本他还很害怕,奈何脑子里有个喇叭一直在叫,再恐怖的氛围都被它叫没了。
杨晏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从最近的一双开始,把手伸到那双鞋子下面,用指尖轻轻托住鞋底,凑近看了一眼绣著的生辰八字。
然后又看下一双、再下一双。
他的手指经过那些破损的布料和模糊的字迹,把它们的位置、状态、年份跨度在脑子里排成一条连续的线——最早的鞋子已经破败不堪,布面开裂,边缘发黄发黑,像是挂了很久很久;越往后,鞋面越新,字迹越清晰,颜色越完整。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每隔一段时间就在某个秋千架上挂上一双新的鞋子,从未中断。
他在靠近房梁中部的位置停下,指尖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鞋子,是一本比鞋面稍硬的册子,被夹在两块木板的缝隙之间。
他轻轻把它抽了出来。
册子的封面是暗红色的,布面已经起毛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