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刺史府的邸阁,真是宽阔。
袁谭虽不是第一次在此召集众人议事,但每回高踞上位,俯视阶下,心中总不免涌起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今日,他特意命人在上位的木台上增设了几张筵席,好让几位心腹幕僚能离自己更近些。
辛评率先开口:“隆冬之际,行军凶险。幽州城坚,阎柔又多驱胡骑,此时强攻恐难奏效。不如待开春之后,再发援军不迟。”
袁谭立刻回应道:“仲治此言不妥,阎柔狡黠之辈,数县望风易帜,不可拖延,迟则生变。”
长史郭图附和道:“阎柔久居边地,骁勇善战。此番先诱张南,折我幽州精锐,以致人心惶惶。纵使幽州刺史有心坚守,难保其馀将士不生异心。”
田丰瞥了郭图一眼,沉声道:“使君与仲治所言皆有道理。只是若要驰援幽州,不知兵从何来?”
此话一出,满座皆默。
虽说冀州人口众多,但东郡一战折损上万,南境又需常备守军。眼下冀州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实在捉襟见肘。民夫尚可征调,但能上阵杀敌的锐卒————
冀青二州,确实兵力匮乏。
先前蒋奇所率五千军士,本是奉袁绍之命编练的新军。自被袁谭击破后,这支人马已重新整编,牵招募兵的主要来源便是此部。
袁谭略作思忖,决然道:“牵子经麾下三千人马,足矣。”
田丰再问:“听闻牵招所部武备不齐,战马短缺,虽整训月馀,然士卒操练未精,恐难当大任。”
袁谭沉吟道:“即便拖延至开春,能动用的也不过牵招这一路人马。青州守军,岂可轻动?”
见众人尤疑,袁谭继续剖析利害:“我所忧者,不在阎柔立破幽州,而在守军信心动摇。”
郭图闻言,当即起身:“二公子乃使君手足,必当死守蓟县。图自入邺以来,寸功未立,愿单骑入幽州,助幽州刺史一臂之力。”
袁谭不假思索:“太过凶险!阎柔多骑兵,必截断我与幽州连络。此事不妥。”
郭图正色道:“兵凶战危,幽州将士皆在舍生忘死,图岂敢独惜此身?阎柔来势汹汹,幽州臣民久不见使君动作,难免尤疑。图此去蓟县,正可彰显使君决心。”
话已至此,袁谭只得应充:“牵招三千人马必当北上。如今考工监日夜赶造军械,不出半月便可齐备。届时即刻发兵幽州。”
郭图躬身领命:“图明白。”
议事将毕,沮授忽然开口:“既动兵戈,授请都督幽州战事。”
牵招毕竟初掌兵权,升任中层将领已属破格。都督一州战事,资历尚且不足。况且幽州毕竟是袁熙辖地,若派去的统帅名望不足,难以协调各方。
袁谭环视众人,手按剑柄:“此番北上,吾当亲提兵马!”
袁谭“亲提兵马”的话音刚落,堂下便是一静。
田丰率先出声劝阻:“使君三思!如今邺城,民心初定。冀州乃根本重地,南有曹贼虎视眈眈,使君岂可因边隅之患而轻动?万一有失,悔之何及!”
辛评也立刻附和:“元皓所言极是。阎柔虽狡,不过疥癣之疾。使君坐镇邺城,威加河朔,则南线稳固,宵小不敢妄动。若使君轻身北上,邺城空虚,若南线有变,如之奈何?”
一时间,多数幕僚纷纷点头,显然都认为袁谭身为冀州之主,不应亲身犯险。
袁谭却似乎早有考量,他抬手止住议论,从容道:“诸君所虑,吾岂不知?然曹操亦在休养生息,目下与我隔河相望,各自谨守边界,短期内并无大战之象。此对峙之局,非一朝一夕可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坚决:“反观幽州,情势危如累卵。二弟被困,若我不救,非但有损兄弟之情,更寒了北地将士之心。阎柔倚仗胡骑,利在速战,我亦当以迅雷之势破之!此番北上,必求速决,绝不久拖。”
见众人仍有忧色,袁谭最终抛出了自己的人事安排。
“吾命沮监军总揽邺城留守事宜,坐镇邺城,震慑南线,有公与坐镇,吾可无后顾之忧矣!”
众人还欲再劝,但见袁谭神色不为所动,神色间已不容置喙。
田丰嘴唇微动,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眉头锁得更深。
辛评与郭图交换了一个眼神,亦知事难挽回。
沮授只得离席,肃然拜倒:“授,领命!必不负使君所托,以待凯旋!”
袁谭微微颔首,“既如此,诸君各安其位。旬月之内,整军待发!”
堂下众人见状,知大局已定,只得齐齐躬身:“谨遵使君之命!”
郭图领命前往幽州,尚在路途颠簸之中,阎柔的兵马却已如野火燎原,开入了涿郡。
这幽州地界,自古便与中原腹地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