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未来抢占学术解释权占据先机。
什么你的我的,东的西的。
这种研究方式,对许成军而言,一开始是带着任务感的回归,但真正沉潜其中后,竟品出别样的兴味来。
剥离开“天才作家”的光环,卸下“回答时代之问”的迫切,纯粹地面对那些泛黄脆裂的纸页、墨迹漫漶的刻本、先贤穿越时空的絮语,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
在版本校勘中为一字之异反复查证,在年谱编订里为某年行踪多方钩沉,在尺牍往来间揣摩古人未被正史记载的幽微心绪————
这些细致乃至锁碎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却也象一种缓慢的心性磨砺。
考辨一个宋代文人的交游细节,如同侦探破案,从散佚的诗文、友人的记载、甚至地方志的零星线索中拼凑图景。
论证一个观点,必须层层推进,有本有源,不能仅凭感觉和修辞。
许成军是纯粹的文科生,对文史结合的研究,有着天然的亲近。
他享受着在图书馆古籍部一坐就是整天的时光。
抚过复印宋刻本的细腻纹理,鼻尖萦绕着陈年纸张与油墨混合的独特气味,耳边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厚重窗帘过滤后的校园广播。
窗外的世界依然热闹。
关于他获奖的议论尚未完全平息,《黑键》引发的争论偶尔还会传到耳边。
但他似乎找到了一种暂时的平衡—将创作的冲动与表达的欲望,内化为学术探索的严谨与沉潜。
他隐隐感到,这种看似无用的深耕,或许正在为未来某一次更结实、更有力量的有用写作,悄然蓄积着养分。
偶尔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望向窗外被梧桐枝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
他会想起西北漫天的风沙,想起马万福爽朗的笑,想起陈振林染血的图纸,想起火车上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些粗滚烫的现实,与眼前宁静深沉的故纸,仿佛构成了某种内在的张力,拉扯着他,也滋养着他。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提笔写小说会是什么时候。
但他不再焦虑。
万先生的话、朱先生的期许、西北的风、眼前的书,似乎共同将他引向了一条更宽阔也更深邃的河流。
他只需顺着这水流,认真泅渡,等待某个必然到来的汇合处。
整个六七月,都在一种表面波澜不惊、内里自有章法的节奏中滑过。
文坛上,虽也有人偶尔诧异:“那个许成军,好象小半年没动静了?”
但旋即又释然。
高产作家嘛,写累了休整一下,再正常不过。
风头正劲时懂得沉潜,反倒让一些明眼人生出几分赞许。
倒是李晓琳坐不住了。
七月初的一天,她风风火火地找到复旦,在图书馆古籍部外头的石凳上堵住了刚出来的许成军。
“我的大作家!你可真沉得住气!”
李晓琳开门见山,手里卷着一本《收获》当扇子扇风,“社里下半年要推几个重点,主编可是点了你的名。笔头生锈了也得给我磨一磨!”
许成军苦笑,把准备暂时封笔、沉淀学习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李晓琳一听,杏眼圆睁,连连跺脚,直呼“暴殄天物”。
她显然有备而来,没过两天,居然搬来了《收获》编辑部的另一位大将程永熙。
这位程编辑,在沪上文学圈是出了名的金牌说客,口才之佳,坊间传闻他曾凭三寸不烂之舌,让一位决意封笔多年的老作家重新提笔,成就了一部晚年代表作。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而执着的光。
在顾颉刚小屋那间小小的客厅里,程永熙不疾不徐地泡着茶,从文学的时代使命,谈到作家创作生命的周期,再谈到读者长久的期待。
他引经据典,却又言辞恳切:“成军同志,年轻时有想法、有锐气,这是金子般宝贵的。但想法需要落地,锐气需要磨砺成器。创作如逆水行舟,长时间的停滞,手感会生疏,与时代脉搏的感应也可能变得迟滞。”
“《黑键》那样的作品,已经证明了你处理复杂人性与时代关系的非凡潜力。这股势头,中断了可惜啊。”
“当然,沉淀是必要的。但沉淀不意味着完全沉默。可以写点短的,随笔、散文,哪怕读书札记,保持笔尖的温热也是好的。”
他娓娓道来,不急不躁,却句句点在要害。
许成军起初还耐心解释,后来只得连连告侥:“程老师,程老师,我真不是彻底不写了。就是想再读读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