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站,人流如织。
许成军和匆匆从上海赶来的章培横在出站口附近一家挤挤挨挨的小面馆里碰了头。
一人一碗炸酱面,几瓣大蒜,吃得额头冒汗。
章培横扒拉着碗里的面条,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位如今声名赫赫、却又在前几日通信里透出些微迷茫的师弟,语气里带着兄长般的熟稔与调侃。
“成军,说实话,打电话时我都预备听你找借口了。眼下你这大作家风头正劲,居然真舍得抛开上海滩的热闹,陪我这老学究跑一趟西北吃沙子?”
许成军咽下嘴里的面,端起碗喝了口面汤:“师兄召唤,敢不从命?再说,”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略显复杂的笑,“魔都待久了,脑子容易糊。出去吹吹风,也好。就怕我不来,回头你到朱先生那儿告我状,说我轻慢学业。”
章培横被逗乐了,虚点他一下:“滑头!朱先生才不管这些,他老人家只看学问扎不扎实。”
话虽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许成军眉宇间那层因接连成功而浮着的亮光似乎赔了些。
作为年长许多、亦师亦兄的同门,他心中微微颔首。
年轻人遇到坎儿,愿意走出来看看,是好事。
金城大学中文系即将召开一场中国古典文学专题讨论会,章培横作为在宋元文学与文献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自然在受邀之列。
金大方给了两个名额,他便想到了许成军。
一来许成军是朱先生门下年纪最小却已崭露头角的弟子,带出去交流见识正当其时;
二来,他也存了让这位近来思绪纷扰的师弟换个环境的心思。
先问的陈商君?
那书呆子正跟唐代墓志较劲,听说要出远门开会,头摇得跟什么似的,只念叨他的校勘本。
于是电话就打到了许成军这里。
“手头的东西————缓一缓也好。”
许成军当时在电话里声音平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跟师兄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河山,或许正是时候。”
43次特快列车,象一条绿色的长龙,喘息着,缓缓驶离bj站,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
车厢里弥漫着熟悉的气味。
许成军和章培横的座位靠着窗,是硬卧车厢的下铺和中铺。
起初,窗外的风景还带着华北平原早春的萧瑟与隐约的苏醒。
农田、村落、笔直的白杨树,在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中向后掠过。
章培横是绍兴人,许成军来自皖北,对这样的景象都不算陌生。
师兄弟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会议可能涉及的学术前沿,或是某个古籍疑案的辨析,更多时候,是各自看着窗外,或翻阅随身带的书卷。
章培横带的是一册《元诗选》,许成军则带了本《岑嘉州集》,打算路上重读边塞诗。
然而,随着列车过石庄、穿太行、经潼关,窗外的画卷逐渐褪去了湿润与柔和,变得粗粝、雄浑,乃至苍凉。
列车咆哮着驶过宝鸡,一头扎进陇山以西的天地。
过了乌鞘岭,景象骤然剧变。
绿色如同被一场浩大的退潮席卷而去,裸露出大地原始的、令人震撼的筋骨。
无边无际的黄土塬、戈壁滩扑面而来,沟壑纵横,土色焦黄。
紧接着,风来了。
那不是江南的熏风,也不是华北的朔风,而是来自蒙古高原和更遥远西域的、“黄风”。
它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起地面干燥的浮土和细沙,形成一道接一道浑浊的、接天蔽日的黄色帷幕。
狂风裹挟着沙粒,猛烈地扑打在列车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与撞击声。
车厢轻微而清淅地摇晃起来,仿佛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窗外,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只有一片翻滚蒸腾的昏黄。
远处的山峦轮廓彻底消失,近处的电线在风中凄厉地尖啸,偶尔可见几株低矮、扭曲的骆驼刺或红柳,在风沙中苦苦挣扎。
许成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近乎摒息地望着窗外。
这景象,与他前世乘高铁或飞机途经西北时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前世,他见过的西北,尤其是主要交通干线沿线,绿意已颇可观。
那片横亘北中国的“绿色长城”——三北防护林,历经数十年持续建设,已然显效,不少地方沙退人进,生态改观。
他虽知创业维艰,但文本与影象记载的艰辛,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直面这天地之威来得震撼。
是的。
1978年,那场被誉为“世界生态工程之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