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福是松江省人,准确说,是松江省牡城林区子弟。
他二十三岁,松江大学中文系应届毕业。
和当时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他赶上了国家恢复高考后的首届统一分配。
因在校期间两篇关于东北乡土文学的研究小论文在系里有些反响,加之笔头还算勤快。
他被分配到了省作协旗下的《北方文学》杂志社,成为小说组的一名新人编辑。
拿到报到证那天,他在宿舍闷头抽了半包“迎春”烟。
同学们羡慕他进了省里最好的文学刊物,他却有些茫然。
他更喜欢沉从文、孙犁那种冲淡隽永、扎根泥土的文本,对当下文坛愈演愈烈的反思、伤痕浪潮,本能地保持距离,觉得其中不少作品“哭嚎有馀,沉潜不足”。
四月初,冰城的早晨依然料峭。
李瑞福踩着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他全部家当。
《北方文学》编辑部在一栋俄式老建筑的二层。
他被领进一间大办公室,七八张桌子错落摆放,桌上堆着如山高的稿件、校样、各地文学期刊。
小说组组长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编辑,姓韩,说话慢条斯理,鼻梁上架着副深度眼镜。
“小李来了?欢迎欢迎。”
韩组长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指了指靠窗一张空桌子,“那儿是你的位置。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多看,多学,多琢磨。头一个月,你的任务就是熟悉情况。”
所谓熟悉情况,韩组长递过来一长串书目和期刊目录,又指了指墙角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
“把市面上近一两年,尤其是今年各重要文学刊物上反响大的作品,都找来看看。
哪些作家势头正猛,哪些题材是热点,哪些写法有新意,心里得有个谱。
咱们做编辑的,眼睛不能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得知道文情。”
80年,确是个群星汇萃、风起云涌的年头。
中年的王盟进入了创作的井喷期,在《悠悠寸寸草心》、《夜的眼》等作品中,他将现代派的意识流手法与中国经验娴熟嫁接,笔触自由跳脱,为小说形式打开了新的空间。
与此同时,文坛的焦点开始从集体的历史反思,迅速转向对火热现实的捕捉与剖析。
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以雷霆之势,开创了改革文学的先河,其文本粗粝强悍,充满了工厂车间的机油味与战斗感;
而张婕的《沉重的翅膀》则从更复杂的体制与人情网络切入,描绘了改革在京城的另一种沉重与希冀。
在伤痕与反思的深沉河流中,也涌现出风格迥异的作品。
顾化以湘西小镇为舞台,将几十年的政治风云浓缩于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厚重如史诗;
而王曾祺则以《受戒》、《大洋记事》等作品,回归一种冲淡平和、充满人情与生活美学的“士大夫”笔调,在喧哗的文坛中独树一帜,抚慰了许多人的心灵。
年轻一代的面孔也愈发清淅。
王安亦凭《雨,沙沙沙》等作品,展现出对都市情感细腻入微的把握;
韩绍功已显露出深厚的思辨与文体探索锋芒;
更年轻的阿成,虽尚未发表震惊文坛的“三王”,但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凝练的语言风格已开始在圈子内蕴酿。
“归来者”一代曾在五六十年代成名,经历二十馀年中断后,在新时代爆发出惊人的创作能量。
张贤亮以《灵与肉》将知识分子的精神苦难与肉体磨砺、对人性与信仰的拷问,提升到了哲思与诗性的高度,是反思文学的扛鼎之作。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作品后来被改编成电影《牧马人》。
高晓声以“陈奂生”系列小说闻名。
他聚焦改革开放后农民的心理变迁,以幽默、质朴又深刻的笔触,塑造了转型期中国农民的典型形象,是“农村题材”的顶尖高手。
这是一个众声喧哗、实验四起、传统与革新激烈碰撞的文学年代。
在这一长串闪闪发光的名字里,有一个名字被韩组长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还打了个星号:许成军。
“这个年轻人,你要特别留意。”
韩组长敲了敲那个名字,“二十出头,成名极快,路子也野。
从《谷仓》的乡土写实,到《红绸》的军旅抒情,再到《希望的信匣子》那种带点科幻寓言色彩的东西,还有刚得了全国头奖的《试衣镜》————
每篇都不同,每篇都能引起大讨论。
现在这篇《黑键》,刚在《人民文学》第四期发出来,争议就更大了。
有人说他是天才,路子宽,敢探索;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