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已经激活。
但此刻是1980年初春,宏伟蓝图刚刚铺开,千万人挥锹植树的壮阔场面尚未完全呈现,资金、技术、成活率————
重重困难如同眼前的风沙,考验着初生的决心。
眼前这“平沙莽莽黄入天”、“风头如刀面如割”的景象,才是这个时代西北许多地域最真实、最严峻的生存背景板。
列车在风沙中艰难跋涉,速度明显放缓,汽笛声也被狂风扯得破碎。
“《陇头流水》歌辞云: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古人诚不我欺。”
章培横望着窗外喃喃,“这般风沙蔽日之景,史书方志中多有描绘,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字句沉重。”
他老章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大西北。
震撼呐!
不白来!
这时,坐在他们对面临窗位置的一个中年汉子,操着一口浓郁得带着宁夏西海固地区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扭过头来,黝黑脸上皱纹舒展,咧嘴笑道:“二位老师,头一回见这阵仗吧?哈哈哈!”
这汉子约莫四十五六岁,脸庞黑红皴裂,如同被风沙常年摩挲的岩石。
他穿着一件半旧、沾着土星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沾满泥尘,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模糊红字的旧帆布挎包。
看样子象是一位基层干部或是常跑外的采购员。
“咱这地方,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汉子显然习惯了长途寂寞,主动打开话匣子,语气里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与认命的豁达,“尤其是这开春,黄风一起,天和地就搅和到一块儿了,出门走一遭,回来能从衣裳缝里抖出二两沙!你们是从首都来的?开会?”
“去金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章培横温和地点头。
“哦,大学问家!好,好!”
汉子朴实地赞道,目光也投向窗外昏黄的世界,语气转为一种深植于生活的平淡,“老百姓嘛,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惯了。
地里头?难伺候!风一大,刚探头的苗子说打坏就打坏,连地皮都能给你揭走一层。
就得种些皮实的,糜子、谷子、荞麦、洋芋————
就这样,收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些年国家不是号召栽树治沙嘛,我们那儿也是三北”的地盘,年年春天,公社大队组织人上山下滩种树苗。
难啊,这旱塬上,水比油贵,土又贫,种十棵,能活下来三四棵,就算不错了。
可再不种,这风沙一年猛似一年,往后娃娃们可咋办?
总得有人干,一代人干不完,就两代人、三代人干。”
他的话质朴无华,甚至有些锁碎。
但每个字都象窗外的沙粒,沉甸甸地滚进许成军的耳朵,烙进他心里。
他不再是隔着文学滤镜的观察者,而是通过这汉子平淡的讲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生命与严酷自然搏斗的、粗粝而坚韧的脉搏。
“那种下的树————真能挡住风沙吗?要多久?”
汉子转回头,仔细看了看许成军年轻的脸,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挡住?不敢说。但能拦一点是一点,能固一片沙是一片沙。
我爹年轻时也栽过树,没活几棵。到我这儿,风沙还是这么大。
可你不栽,就一点指望都没有。哪怕只有一小片林子活成了,夏天能给牲口遮点阴,秋天能落点叶子肥地,也是好的。
国家既然定了这千年大计,咱们就得跟着干。我们这辈人可能看不到大树参天、风平沙静那天,但娃娃们,孙子们,说不定就能在树荫下乘凉了。”
他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了搓,望着窗外弥漫的风沙,眼神却透着一种坚实的微光,”人活着,总得有个奔头。这栽下去的树苗子,就是奔头。”
许成军默然,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狂风依旧在怒吼,黄沙依旧在天地间舞蹈,列车在这片古老的、干燥的、似乎被遗忘的疆域上孤独前行。
但在这一片混沌苍黄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像身边这位无名汉子一样的身影,正弯着腰,在这片被风沙反复蹂的土地上,一锹一锹,种下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倔强的绿色希望。
这与他所熟悉的文人沙龙里的机锋往来、报刊上的思潮论战、都市里的霓虹闪铄,判若云泥。
这里的故事,关乎生存最基本的尊严,关乎与亘古荒凉对抗的耐心,关乎超越个人生命长度的、朴素的信念传承。
万佳宝先生那醍醐灌顶般的诘问,又一次在他心湖深处激起涟漪,却与眼前这苍茫的天地、耳畔这质朴的方言交织在一起,发酵出新的、更为沉重也更为踏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