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成军照常跟着一起上课。
走上讲台的是王盟。
他没带讲义,只捏了半截粉笔,往黑板上嚓嚓写下两行字:“铜豌豆与夜的眼——小说家如何既扎根泥土,又仰望星空?”
底下“哄”地一声就笑了。
这标题,也就他王盟敢写、能讲。
“笑什么?”
王盟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略带狡黠。
“觉得不搭?我告诉你们,搭得很!
关汉卿说自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挡一粒铜豌豆”,那是文人的筋骨,是贴着地皮长出来的硬气,是咱老祖宗现实主义最地道的精气神!可光有筋骨够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不够。你还得有一双夜的眼”,能在黑处看见光,在静处听见响,在别人觉得没故事的地方,咂摸出人生的百般滋味来。
这双眼,得能上天入地,既能钻到胡同口下棋老头的心里去,也能飘到云端,想想宇宙洪荒。”
一堂课,就在他这般嬉笑怒骂、纵横捭合中展开。
他讲自己怎么写《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那股子愣头青的勇气里,藏着多少对“铜豌豆”精神的懵懂向往;
又讲近几年琢磨《夜的眼》、《春之声》,如何在看似锁碎的声光色影里,捕捉时代转型期人心深处那点幽微。
他说,现在的文学啊,不能光满足于当一面镜子,老实巴交地映照现实;
还得当一盏灯,哪怕光线微弱,也要试图照见现实里那些未被言说的、晦暗不明的地带。
“可这灯,不能是悬在半空探照灯,得是从生活这块热土里,自己长出来的萤火虫!”
王盟说到兴头上,骼膊一挥,“所以说,好作品,得是铜豌豆”和夜的眼”结了婚生的娃娃!筋骨里有柔情,了望时有根基!”
妙语连珠,又鞭辟入里。
课堂里惊叹与笑声此起彼伏。
说起来,老王确实是这届学员最喜欢的老师之一。
为啥?
有趣啊!
王盟什么风格?
就是能把最深刻的文学命题,裹在京味儿十足的俏皮话和信手拈来的典故里,噼里啪啦砸给你,砸得你头晕目眩,又壑然开朗。
游刃有馀,目无全牛,切中的尽是肯綮。
课堂偶尔有讨论环节,王盟点了几个学员谈最近的创作困惑。
许成军也举手,他试图忘了自己过去作品取得的成绩,忘了前世的经历,忘了一年多来纷扰的声名,只把自己当成一个感受这个时代、学习写作技艺的普通学员。
轮到他时,他谈的是在万先生点醒后,对“写作初心”的重新查找,语气诚恳,问题具体。
王盟听着,摸着下巴,忽然笑着点了他的名:“成军,你也别光说困惑。
来,给大伙分享一下你的写作经历呗?你那些名篇是怎么憋出来的?你现在可是咱们青年作家里的这个—
”
他翘了翘大拇指,意思不言而喻。
若在以往,许成军或许会谦逊几句,然后条分缕析地讲些创作谈。
但这一次,他格外谦逊:“王老师,您别捧我。在座的各位哥哥姐姐,很多都是我的前辈。我那点经历,谈不上分享。至于写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向众人,“我以前或许觉得,写作是表达才华,是回答疑问。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写作首先是一种欠债。
我们欠脚下这片土地一个深入的理解,欠这个沸腾时代一次真诚的倾听,欠那些默默生活的普通人一个贴切的书写。
我对生活的体悟还太浅,对写作这门手艺的感情,还得重新在泥土里栽一遍,才能知道自己到底能长成什么样。”
全场霎时一静,随即响起些微的骚动。
诧异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嘿!
这话,要是从一个三四十岁、历经沧桑后才乍然成名的中年作家嘴里说出来,到显得寻常。
可从许成军这么个二十出头、才华横溢、前途被所有人看好的天才作家嘴里说出来,那份反差感就拉满了。
不似常人啊。
朱琳用骼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王安亦,压低声音:“奇了。我以前总觉着他骨子里有点飘着,才华够高,但脚跟没那么踏实。现在看,倒是我眼拙了。”
王安亦怔怔地看着讲台边那个身姿挺拔、眼神却格外沉静的年轻人,没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好象————变化挺大?”
有时候,外人总是先自己一步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台上的王盟也是第一次看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