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霄的神识自诸世翻腾的无边道韵深处沉沉下坠。
待到眼前的重重光影彻底定格,四周唯有枯枝败叶的沙沙细响,夹着深秋特有的泥土清寒。
他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座略显陈旧的山野道观,阶沿布满暗绿苔痕,廊柱旁斜倚着一柄磨损的桃木旧剑。
垂眸看去,身上穿的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微磨。
掌心微合,几缕极淡却凝练异常的纯白电弧顺着指节无声游走。
神识深处,诸世求道凝练的极道印记隐而不显,并未化作现世的通天威能。
但那一身历经百世磨砺而出的澄澈宿慧,已然化作本能,沉静如渊。
此世化身,沈行简。
自幼流落山野,偶得残篇道书,凭宿慧自行纳气调息、引雷淬体。
少年时感应雷意,铸就纯正雷道仙基;其后破关,于丹田开辟出一汪不染浊质的雷池,证就紫府。
荒山古观之中,多年来唯有他一人独坐孤灯,参悟雷法。
石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慌急的脚步声。
几名身着粗布短衣的乡民踉跄奔上石阶,面色苍白,衣襟全被冷汗浸透。
领头的中年汉子神情惶急,伏在青石台阶前叩首:“沈真人!救命啊沈真人!”
沈行简神色未动,大袖微振,平地荡起一股柔和气劲,将几人稳稳托起:“何事如此惊慌?”
“山下……山下的大河泛了恶煞!”
中年汉子大口喘着粗气,嘴唇发白:“那头生了黑鳞的怪蟒自深潭底钻出来,引着浊水冲毁堤岸,已经吞了下游两个村子千百口人!附近闻讯赶去的修士前去镇压,法剑刚递出去就被污血污损,人也陷在里头生死不知!”
沈行简抬眼望向道观门外。
数十里外的平原上,浊黄泥浪汹涌翻卷,一团黑红交杂的妖煞盘踞在大河上方,隐约可见一道庞大蜿蜒的阴影在浊波中翻腾。
那妖物吞食生灵,煞气已逼近紫府后期,且周身裹挟着地底阴浊污秽。
沈行简虽方辟雷池不久,一身法力却承百世道意淬砺,浑厚凝纯非寻常同境可比。
若只求降妖,引下霹雳直贯其身自是不难。
但那漫天浊浪中裹着尸毒,一旦被暴烈雷霆强行炸开,毒水飞溅入下游田庄与河道,来年谷物难生,祸患反倒更重。
“不必慌乱,且在此处安歇。”沈行简平静吩咐了一句。
话音未落,他一步迈出石阶。
脚下唯有一抹淡白色的电光在履底微芒一闪,整个人便如离弦清箭,瞬息越过重重树冠。
山下大河浑浊滔天,污泥翻滚间散发出刺鼻的腥腐恶气。
长达千余丈的黑鳞怪蟒在浪涛中盘踞狂舞,血盆大口喷吐出一团团阴煞浊雾,正疯狂冲击着沿岸修筑的堤坝。
浊浪每一次拍击,便有大片河堤坍塌,毒水顺着缺口向远处的村落与田亩渗透漫延。
半空之中,一道青色身影飘然而至。
沈行简悬立于浊浪上方数丈之地,袍袖轻展。
他没有急于引落狂暴天雷将这孽畜当场殛灭,而是并指如剑,指端纯白电芒吞吐不定。
“雷主天地生杀之柄,当先定清浊,而后行断灭,岂容污秽借势横行。”他眸光平稳,指尖朝下轻轻一划。
嗤啦!
一道凝练如丝的纯白电芒自指尖激射而出,并非自九天轰落,而是如同一张细密无比的雷网,顺着狂暴的河水急速蔓延开来。
电网所过之处,奔涌的河水并未蒸发飞溅,反倒有一缕缕浓郁的焦黑恶臭从水流深处被生生剥离出来,在炽烈电弧的灼烧下化作阵阵青烟消散。
生杀并济,以雷炼水。
这并非寻常紫府修士施展的暴烈杀伐雷术,而是历经诸世对雷霆权柄的至深体悟。
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已然将狂暴的水势与阴毒的尸煞生生剥离!
黑鳞怪蟒察觉到生机被锁,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凶戾咆哮,甩动巨大的蛇尾裹挟万钧浊浪,狠狠向半空中的青袍身影拍落!
沈行简神色未动,甚至不曾侧身闪避。
他左手引诀,丹田内的纯白雷池微微激荡,一道水桶粗细的耀白雷光凭空在他身前凝聚成型:“孽障受诛,此方水土既由贫道看顾,自当涤荡诸般阴煞沉冤。”
雷音并不高亢,却宛若自神魂深处炸响的敕令。
纯白神雷化作一道笔直的长虹,刹那间穿透重重浊浪,精准至极地钉入黑鳞怪蟒的七寸要害!
轰!
怪蟒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体内翻腾的污浊妖煞在至纯神雷的贯穿之下,自内而外尽数瓦解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