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显然没料到这个转折,怔了一下,脱口问道:“姑娘,这————这是为何?姑娘如今气色多好,为何要遮掩?”
林黛玉转向紫鹃,神色端凝,一字一句清淅地解释:“这太虚仙露”,效力如此逆天,世兄他不知要历经何等凶险,耗费多少心血,方能寻得这天地间的奇珍。”
“我素来体弱多病,知道此事的人何其多。”
“若骤然间病容尽褪,气色大好,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万一因此泄露了风声,叫旁人知道世兄手里竟有这般能起死回生的珍宝,岂不是为他招来泼天的祸事与无穷的觊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不能因一己之私,陷世兄于风口浪尖。”
紫鹃听完,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显出懊悔与钦佩,连忙点头:“姑娘说的是,是奴婢愚钝短视了,还是姑娘思虑得周全。”
她不敢怠慢,立刻拿起妆奁里的粉盒与黛笔,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开始为林黛玉上妆。
紫鹃小心翼翼地用薄薄的水粉复盖掉那抹健康的红晕,用黛青在眼脸下细细描绘出淡淡的倦影,又将唇色修饰得浅淡失血。
片刻之后,妆成。
林黛玉再次望向菱花镜。
镜中的人儿,脸色苍白如旧,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轻愁与倦意,俨然又是那个弱不胜衣的林家小姐。
她仔细端详片刻,确认再无破绽,这才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但林黛玉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幻之感。
过往十数年,每每揽镜自照,她总是费尽心思,用最上好的胭脂水粉,试图在苍白的底色上涂抹出一点虚假的生机,聊以自慰。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需要反其道而行之,要用这些脂粉来精心伪造病容,掩盖这突如其来的康健。
这命运的颠倒,让她觉得既荒谬又奇妙。
而促使这奇妙发生的根源,是远在都中的那个人,她的未婚夫婿周显。
想到他为自己如此费心,甚至不惜动用这般逆天的珍宝,林黛玉心头那因脱胎换骨而生的喜悦,便化作了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与暖意,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就在林黛玉沉浸在这份掺杂着感动、警剔与奇幻感的心绪中时,京师会同馆那气派的大门外,贾珍正满面春风地渡步而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与喜不自胜。
就在刚刚过去的这个上午,他顺利拜会了朝鲜驻京师的使节朴致中。
潘南朴家,那是半岛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底蕴深厚。
得益于周显的居中引荐,两人就高丽参一事的洽谈异常顺利。
一番密谈,双方初步敲定了走私贸易的流程:
贾珍负责打通从辽东起运,经山海关一路至京师的这条高丽参贸易路线,确保货物能安然入京。
而朴致中则负责在朝鲜境内为贾珍提供货源,价格定为每斤五两白银。
只要这批稀罕物能运抵京师,市面上一斤高丽参轻易就能卖出二三十两的天价。
即便沿途关卡需要上下打点,耗费些银钱,保守估计,每斤也能净赚十两雪花银。
更妙的是,这高丽参在京师是紧俏货,向来供不应求,根本不愁销路。
巨大的利润前景让贾珍热血沸腾,他当即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金,第一次就筹集了足足两万两白银的本钱,向朴致中定下了四千斤高丽参,决心要大展拳脚,狠狠赚上一笔。
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即将如同流水般涌入自己的口袋,贾珍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嘴里不自觉地哼起欢快的小曲儿,步履轻快地登上了等侯在旁的马车,车帘放下,车轮辚辚转动,载着他驶向自以为是的富贵坦途。
他全然不知晓,就在此刻,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了悄然转动。
时间一晃,转眼便到了二月初八。
自从处理完林黛玉与秦可卿等人的事情后,周显也继续开始了克苦攻读。
这段时间他闭门谢客,就连尤氏姐妹那里也一次没有去过,全神贯注于考前的最后用功。
书房内终日弥漫着墨香与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与偶尔的沉吟低诵。
眼看日子到了二月初八,明日便要开始春闱科举,周显便打算休息一日,养精蓄锐,准备明日大展身手。
这天上午,天色澄明,积雪早已化尽,庭中老树萌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嫩芽。
周显正在堂中慢饮一盏清茶,让连日紧绷的思绪稍作舒缓。
茶汤温热,雾气氤氲,他自光落在窗外一角晴空,心中一片宁定。
便在这时,墨雨轻步走入堂中,躬敬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李老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