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略一沉吟,终于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静:“外祖母言重了,黛玉遵命便是。过了上元节,再行搬离。”
“好,好孩子。”
贾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那便说定了。你身子弱,快回去歇着吧。
“谢外祖母,舅母。黛玉告退。”
林黛玉再次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
她转身,莲青色的斗篷下摆划过一个清冷的弧度,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荣庆堂,穿过垂花门,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那扇厚重的锦帘刚刚垂落,隔绝了内外,荣庆堂内压抑的怒火和冰冷的算计便再也无需掩饰。
王夫人脸上那点强装的雍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铁青的面色和眼中喷薄的怒火。
她猛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茶水溅出,染湿了锦缎桌布。
“母亲,您看看!您看看她这副样子!”
王夫人声音尖利,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恨。
“咱们府上养了她这么多年,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供着,便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可她呢?活脱脱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府里不过是遭了点小风浪,宝玉那事也并非有意,她就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干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她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咱们荣国府收留她,她一个孤女,带着林家那点家当,早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您对她————还是太过心慈手软了!”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黛玉的“忘恩负义”。
贾母没有立刻回应。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指尖微微颤斗。
方才面对黛玉时的疲惫和无奈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堂内只剩下王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细微的啪。
良久,贾母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丝尤豫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看向王夫人,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她只给了我们十天。这十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
王夫人对上贾母那冰冷决绝的目光,心头一凛,随即涌上一股近乎疯狂的狠劲。
她用力地点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母亲放心。十天,足够了。先前不过是碍着您的意思,有些手段不便施展。如今————哼。”
王夫人眼中闪铄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您就只管安心等着看吧,媳妇定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让她————再也走不出这荣国府的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砭骨的寒意,在这暖意融融却令人窒息的荣庆堂内,悄然弥漫开来。
深夜烛影摇红,贾元春独坐于荣国府僻静小院的菱花窗下。
房中陈设依旧精致,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填漆金的花几,却透着一股人去楼空的清寒。
贾元春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凉的案几,白日那场名为接风、实如嚼蜡的家宴景象又浮上心头一祖母强撑的笑纹,母亲眼底挥不散的阴翳,宝玉垂首木然的侧影,连王熙凤那素来明艳泼辣的笑声都象蒙了层灰。
她这贾府嫡长女,离宫归家,不过是从一座樊笼换进另一座待价而沽的牢笼。
自己已经当了一回货物,却不曾想还要再被卖一次,一想到自己可能嫁个糟老头子,搞不好还要与人做继母,贾元春想想都觉得那日子煎熬。
伯母邢夫人在府中是什么地位贾元春心里很是清楚,明面上她该是荣国府的当家主母,但实际上,无论是王夫人这个弟妹还是王熙凤这个儿媳,都不曾将其放在眼里。
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邢夫人出身一般且是续弦之妻嘛。
自己若给旁人做续弦,只怕处境不会比邢夫人强到哪里去,毕竟邢夫人虽然出身一般但还能说一句身家清白,可如今荣国府这名声,实在算不得清白。
“姑娘,”
门帘轻响,贴身丫鬟抱琴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尤疑,也打断了贾元春的思绪。
“表小姐房里的芍药姐姐来了,说是奉表小姐的命,给姑娘送些滋补安神的物件。”
贾元春微微一怔,从沉郁中抽神:“芍药?府里新添的人么?倒未曾听过。”
抱琴趋前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倒是知晓,这位芍药姐姐,是表小姐的未婚夫周家姑爷特意拨到姑娘身边服侍起居的,并非府中旧人。
11
周家——林妹妹那位未婚夫婿。
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