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母亲,眼下这个光景,宝玉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府里名声受损,女儿又————又刚从宫中出来,带着这样的名声”,此时议亲,又能议到什么好人家。”
“若————若可以的话,女儿只想在府中求个清净,伺奉祖母和母亲膝下,求个今后安宁,还望母亲————成全。”
“胡闹!”
王夫人脸上的慈爱瞬间被严厉取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哪有女儿家终身长居府中的道理。”
“名声?咱们这样的人家,些许流言蜚语算得了什么。”
“你只管放心,我和你祖母定会为你寻一门门当户对、体体面面的亲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无需多想,安心在府里调养些时日便是。”
王夫人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馀地。
那“门当户对、体体面面”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块砸在贾元春心上。
她太清楚这背后的含义了。
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的遮羞布。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贾府眼下的处境,她能匹配的“体面”,无非是那些同样需要贾家残存人脉、自身却可能声名狼借的纨绔子弟,或是年岁已长、需要续弦的鳏夫权贵。
她这具曾经承载着家族野望的躯壳,如今不过是另一场交易中待价而沽的筹码。
一股尖锐的痛楚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她窒息。
锦衣玉食二十年,金尊玉贵地养大,然后便是无穷尽的压榨与利用。
家族的使命,亲情的枷锁,像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捆缚。
她曾以为离开那吃人的深宫便是解脱,却原来不过是跳出了虎穴,又落入了另一个无形的牢笼。
她甚至连说“不”的勇气,都在那沉重的道德绑架与“为你好”的温情脉脉中被消磨殆尽。
贾元春的目光缓缓扫过祖母布满皱纹、写满世事沧桑的脸,又落在母亲那带着不容置疑的、为家族计深远的决断神情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悲凉,有认命,有对自身命运的嘲弄,还有一丝深埋的、无法言说的怨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贾元春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最后一点微光。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提醒着自己还活着。
贾元春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冬日寒夜的清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清淅地回荡在寂静的荣庆堂内:“是。女儿————听母亲吩咐。”
贾元春那句低不可闻的“听母亲吩咐”落下,空气凝滞了一瞬。
王夫人紧绷的肩头骤然松懈,几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贾母的手原本紧紧抓着紫檀木椅的雕花扶手,此刻那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开,松弛地搁回膝上锦缎,浑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旋即被惯常的慈和复盖。
这场无声的逼宫,她端坐主位,便是最大的推手。
贾元春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又陪着贾母和王夫人说了几句宫中旧事、府中近况。
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字字清淅,却象隔着一层冰冷的琉璃。
那点强装的镇定,在荣庆堂这压抑沉闷、处处透着算计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脆弱。
终于,她感到胸中那口浊气再也压不住,指尖冰凉,起身敛衽:“祖母,母亲,我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
贾母立刻露出关切神色:“是该好好歇歇,这一路辛苦。”
“快去吧,晚些时候祖母再让她们给你送些安神的汤水。”
王夫人也连忙附和:“对对,身子要紧,快去歇着。”
那关切的话语,此刻听在贾元春耳中,只馀下空洞的回响。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素净的莲青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跟跄。
门帘垂落的轻响过后,荣庆堂内那点虚假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
贾母脸上那层慈祥的釉彩剥落,露出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目光转向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元春的事,不能再拖了。”
“趁着眼下她刚回来,外面议论虽有些风声,但咱们家多年的底子还在,尽快物色一个合适的。”
“府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心里清楚,正是需要借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