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静了一瞬,沉水香细若游丝的烟气凝滞在雕花梁栋间。
贾赦捻着灰白胡须的指尖陡然顿住,面上那层刻意堆砌的关切笑意如同被寒风吹裂的薄冰,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深潭般的惊疑。
贾珍那日与自己办的事如出一辙,想来也是为周显送上美貌女子了。
可宁国府并无适龄女子啊。
唯有一位嫡女惜春,且不说其尚在稚龄,养在荣府老太太跟前。
若贾珍真有如此打算,其父贾敬虽避居玄真观炼丹,终究人还在,贾珍敢如此悖逆人伦,将嫡亲胞妹许人为妾。
那贾敬不出关扒了贾珍的皮才怪。
这念头窜上心头,激得贾赦脊背窜起一股寒意,浑浊的眼珠定定锁在周显波澜不惊的脸上,喉头滚动,竟一时失语。
贾琏觑着父亲骤然僵硬的侧影,心头亦是电转。
他面上浮起惯常的圆融笑意,身子朝周显方向略倾了倾,声音放得和缓,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询:“珍大哥素来交游广阔,不知此番为显兄弟引荐的,是哪一家的闺秀千金,竟有这般福缘。”
周显目光在贾赦骤然失色的面容与贾琏强作镇定的眉眼间轻轻一掠,唇角便噙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澄澈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映出这对父子此刻心底翻腾的惊涛。
他指尖抚过茶盏温润的边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击碎了满室凝滞的空气:“说来,倒也算不得外人。”
“珍大哥所介绍的乃是珍大哥府上尤氏嫂子的两位继妹,尤二姐与尤三姐。”
“承蒙珍大哥与尤氏嫂子错爱,言道两位妹妹温婉淑慎,愿送至我身边伺奉起居。”
“一番厚意,情真意切,显推辞再三,终是却之不恭,只得愧领了。”
话音甫落,贾赦捻须的手指猛地一紧,揪下几根灰白胡须亦浑然未觉。
贾琏脸上的笑意也僵在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鄙夷。
尤家那对姊妹花!
贾赦脑中瞬间闪过两张娇艳如三月桃李的脸庞,尤二姐的柔媚怯弱,尤三姐的明艳泼辣,皆是万中无一的殊色。
贾珍那厮,平素对这两朵娇花便有心思,只是并未来得及下手,如今竟舍得一并打包双手奉予周显!
这哪里是结好,分明是下了血本,所图非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蛇,倏然缠紧了贾赦的心肺。
周显手里的好处就那么多,贾珍这釜底抽薪,一送便是双姝,胃口何其大也,岂非要将那泼天的富贵尽数吞下,连点汤水也不留予旁人。
父子二人目光于空中无声一碰,俱是看到了对方眼底升腾的警剔与不甘。
贾赦胸腔起伏几下,强压下翻涌的妒火与惊怒,脸上重新堆起长辈的关切,干笑两声,捋须道:“珍哥儿此番————倒真是煞费苦心了。”
“尤家那对姊妹,老夫也是见过的,确乎是少有的绝色佳人,能得此双姝伺奉左右,是显哥儿的福泽,亦是她们姐妹的福分。”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语重心长的沉凝。
“不过,有句老话,老夫思来想去,还是得唠叼几句,显哥儿莫嫌絮烦。”
“如今已是正月,春闱大比之期迫在眉睫,满打满算不过月馀光景。”
“古训有云,酒乃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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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哥儿正值鹏程万里的紧要关头,当以举业功名为念,澄心静气,抵砺学问。”
“待得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时,再享那红袖添香、软玉温存之乐,岂非锦上添花,两全其美。”
他自光灼灼,紧盯着周显,仿佛要穿透那平静的表象,窥见其心底是否已被尤氏姐妹的艳色所迷。
周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唇畔那抹淡然的笑意纹丝未动,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洞悉一切的了然。
贾赦那点欲盖弥彰的算计,在他眼中如同琉璃盏里的游鱼,纤毫毕现。
他微微颔首,姿态恭谨依旧:“赦伯父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显铭感五内。”
“伯父拳拳爱护之心,显岂敢姑负,请伯父宽心,显自当以圣贤书为伴,以春闱为重,断不会因旁骛误了正途。”
见周显应答得如此干脆利落,神色间亦无半分沉湎女色的迷离之态,贾赦心头绷紧的弦才略略松了半分,脸上挤出几分欣慰的笑意,连声道:“好,好,显哥儿如此明白事理,老夫便放心了,放心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虚浮在面皮之上。
正事既毕,厅堂内凝滞的空气似也松动几分。
三人复又拣些京师年节风物、春闱备考轶事闲谈,贾琏亦适时插科打浑,说些市井趣闻。
只是那言语往来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