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导航骂了第三次。
它也不是完全不能用。
真完全不能用,反而省心。
它每隔十几分钟会突然活过来一次,告诉他前方两百米右转,等伊森真把车开到两百米,又只剩一条长满杂草的土路。
路易斯安那的下午又闷又湿。
空调已经开到最大,方向盘还是有点黏。副驾驶放着半袋吃剩的椒盐脆饼,一瓶已经温掉的水,还有手机充电线。线接触不好,车一颠,屏幕右上角的小闪电就消失。
伊森低头看了一眼。
百分之三十七。
“很好。”
至少还没死。
过去三年,他对这种事的要求已经降得很低。
手机里那封邮件他看过不知道多少遍。
发件人是米娅。
准确地说,是那个属于米娅、已经三年没有任何动静的地址。
只有一小段视频。
她坐在镜头前,头发比记忆里长,脸很白,说自己撒了谎,说他不该来找她,然后画面断掉。
后面又多出一封定位信息。
路易斯安那州,杜尔维。
伊森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盯着计算机坐了将近半个小时。
他给警察打过电话。
也给当年负责米娅失踪案的人发过邮件。
得到的回答都很谨慎。
可能是恶作剧。
可能是账号遭到盗用。
可能是延迟发送。
也可能真的是米娅。
最后一句最麻烦。
就因为那个“也可能”,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
伊森现在甚至不知道真见到她该说什么。
抱她?
骂她?
先问三年去了哪里?
还是先确认她是不是本人?
他在车里练过一次。
“米娅,你他妈到底……”
说到一半觉得不对。
又换。
“你还好吗?”
更蠢。
三年没见,第一句问你还好吗,像街上碰见以前同事。
伊森最后决定不练了。
到时候再说。
前面的柏油路越来越窄。
导航重新亮起来。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伊森看向窗外。
一边是树林。
另一边也是树林。
“附近是多近?”
导航当然不回答。
他继续往前开,终于在一处生锈铁门旁看见模糊门牌。木头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灰,上面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姓。
贝克。
伊森踩住刹车。
车里一下安静。
空调风还在吹,脆饼袋被风口吹得轻轻响。
他拿起手机,对照定位。
就是这里。
“行。”
伊森解开安全带,又坐了几秒。
然后把那瓶温水喝了一大口。
不解渴。
只是嘴里太干。
他把车熄了火,又重新点着。
不是要走。
只是空调一停,车里立刻闷得象盖上锅盖。
伊森靠回椅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副驾驶脚边还塞着出门时随手拿的外套,根本用不上。旁边那半袋脆饼是早上加油时买的,当时收银员问他是不是去钓鱼,他说不是。
“找人。”
对方还笑,说这附近除了鱼和蚊子没什么好找的。
伊森当时也笑了一下。
现在不怎么笑得出来。
他点开米娅的视频又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她一直没正眼看镜头。
伊森以前没注意这件事。
三年前他满脑子都是她还活着,这一次才发现,她说“别来找我”的时候视线总往画面右侧飘,像房间里还有别人。
伊森把进度条拖回去。
看第二遍。
还是一样。
他突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个细节明明一直都在。
可这几年里,他看那段视频的时候,每次都只听自己想听的东西。
她活着。
其他全被这三个字压过去了。
“行吧。”
伊森锁上屏幕。
“至少今天补课了。”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想了想,又把脆饼塞进口袋。塞完自己都觉得有病,又懒得拿出来。
谁知道要找多久。
铁门锁着。
伊森按了两次门铃,没有声音。他绕到旁边,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入口停着一辆旧采访车。
车门没锁。
里面乱得象刚被人翻过。
摄象电池、空矿泉水瓶、几张皱掉的拍摄许可散在座位上。副驾驶脚下有一张节目单。
《下水道鳄鱼》。
伊森念了一遍。
“什么鬼名字。”
节目单背后写着三个名字,还有一个手写地址。
正是这片庄园。
日期在几年前。
他拍了张照片。
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三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