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亚斯把电视声音调高的时候,休息区里还有人在睡。
凌晨四点,地下医疗中心的灯一直亮着。墙角那台旧电视颜色发青,庄园的航拍画面在屏幕上缓慢掠过。主持人说,这是一场针对非法生化武器交易的精确打击,行动达到预期目标,相关人员身份复杂,平民伤亡仍在核实。
画面里没有莎拉。
没有迭戈。
没有玛利亚。
也没有那个被花童拿反了的戒指盒。
一名护士从手术区出来,正准备把声音调低。阿里亚斯先接过遥控器,又往上按了一格。
“保存下来。”
护士看了看电视,又看他。
“保存什么?”
“全部。”
他还穿着婚礼当天的衬衫。外套不见了,袖口沾着灰,胸前一大片血已经干成发黑的褐色。那条深蓝色领带被烧掉半截,剩下的部分歪在领口,没人敢替他解开。
电视里的评论员正在说,袭击可能阻止了一场更大的城市级生化灾难。
阿里亚斯听到最后,才把声音关掉。
“死者名单呢?”
护士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就在沉默里。
他把遥控器放回桌上,转身朝手术区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不要删gg。”
护士怔了一下。
“什么?”
“新闻前后的gg。原样保存。”
他没有解释。
也许只是因为那段报道太干净,干净得象专门剪出来的证据。gg里还有人卖牙膏、汽车和家庭保险,至少能证明那天晚上,世界的其他地方仍然按时吃饭、刷牙、买东西。
手术区外放着三张记录板。
莎拉的那张最薄。
姓名、年龄、伤情,下面的生命指标已经全部归零。医疗负责人在死亡时间一栏写了三次,又被人用黑笔涂掉三次。
阿里亚斯拿起笔,在状态栏里重新写下两个字。
伤员。
医疗负责人站在旁边,眼下全是熬夜留下的青色。他没有再劝,只把一份低温维持协议翻到最后,让阿里亚斯签字。
“神经组织可以保存,皮肤和眼部组织也可以。血液样本数量不够,爆炸后污染太严重。再继续维持,没有医疗意义。”
“那就按没有意义的方式继续。”
“格伦。”
“别叫我的名字。”他语气很冰冷。
医疗负责人闭了嘴。
隔着观察玻璃,莎拉躺在低温舱里。脸侧的血已经清理干净,头纱也被摘下来,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她看起来比庄园废墟里安静,安静得近乎陌生。
舱边放着她那部裂了屏的手机。
屏幕忽然亮起,跳出一条定时提醒。
提醒格伦吃东西。
阿里亚斯看了两秒,把提醒关掉。
几分钟后,第二条又弹出来。
确认摄影师流程。
他也关掉了。
第三条是,不许把工作电话带进礼堂。
阿里亚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一次,他没有按。
手机很快自动暗下去,裂纹里残留着一点冷光。
舱门旁边还放着一只纸杯,杯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那是莎拉在彩排前喝过的水,手下从婚礼后台一起带了回来。护士问过两次要不要丢,阿里亚斯都说留着。
低温舱附近不能放杂物。护士只好把纸杯套进证物袋,摆到最远的柜子上。袋子太软,杯子总往一边倒。她扶正三次,第四次没再管。
阿里亚斯经过时,看见杯子歪着,伸手柄它摆正。
这是他从回到实验室以后,第一次碰一件与治疔无关的东西。
医疗负责人递来一杯营养液,让他至少喝一点。阿里亚斯接过,却顺手放到莎拉手机旁边。十分钟后,杯里的液体一口没少,表面已经凉出一层薄膜。
隔壁手术室里,迭戈的心率正在往下掉。
医疗负责人把影象调出来。碎片从背部贯穿,左肺严重破裂,脊柱和大部分神经束受损。常规修复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是延长时间。
“编号士兵的组织还在。”负责人说,“婚礼现场带回来的低温样本也有一部分能用。用再生结构补脊柱和肌肉,理论上能让他活下来。”
“代价。”
“体形会变。神经反应可能失控。动作记忆模块和原有记忆可能互相污染。他醒来以后,也许还认得人,也许只认得命令。”
阿里亚斯看着监护屏。
“还有呢?”
“他可能醒不过来。也可能醒来以后,不再是迭戈。”
手术室里,迭戈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阿里亚斯穿上隔离服进去。迭戈的脸被呼吸面罩遮住大半,眼睛睁得不全,花了很久才把视线落到他身上。
“玛利亚呢?”
声音从面罩后面漏出来,几乎只剩气音。
“活着。”
迭戈的肩膀松了一点。
“莎拉?”
阿里亚斯没有马上回答。
监护仪响了一声,提醒心率又低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