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巫咸把“守”字骰子轻轻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胡安。
他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比刚才亮了些,但不是被外力点燃的,是那种在黑暗中等了太久太久,忽然有人提起妻子的名字而所有被封存的念想一齐翻涌上来,进而把光从深处往上推。
他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摩挲骰子的姿势,拇指停在“守”字最深的笔画上,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石粉末。
那是他当年在乌蒙山石屋灶台下刻这枚骰子时留下的,用断指之前还完好的手一刀一刀把“守”字刻进骨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枚骰子会在灶台底下被文火烤上千多年、不知道妻子会在链子最深处等他这么久、不知道他亲手刻上去的这个字会变成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说她在链子最深处,在我最怕找到的地方,我知道那个地方,就在这片水底下。”他把目光转向祭坛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亡灵海洋。
水面从他脚下往四周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在黑暗里泛着极淡、极暗的灰白色微光,那是数以万计的亡灵在水下睁着眼睛时眼珠反射出的残光。
他站起身,灰袍下摆垂在脚踝边,赤足踩在青石祭坛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死亡链每吞一个人,这里的水里就多一具亡灵,不是残魂、不是执念碎片,是被死亡链吞噬后残存在主链灵压里的最后一点意识余波。”
“他们的魂魄已被抽空,执念被封进了骰子,但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太重、太沉、太不肯散,就被主链的灵压吸附在链子最深处,变成了你看到的这些亡灵。”
“他们浮在水里,不挣扎、不说话,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问题,是这人死前最想知道答案的事。”
“答不出,亡灵就浮在水面上不沉,我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千多年,每天回答这些问题。”
灵台巫咸伸出手,枯瘦的食指指向祭坛下最近的一个亡灵。
那个亡灵浮在水面下不到一尺的位置,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东界界山山脚下猎户惯穿的粗布短褐,袖口缝了三道加固线。
他的眼睛在水下睁着,灰色的眼珠安静地看着祭坛上的灵台巫咸,嘴微微张开,像是在反复问同一句话。
胡安记得这张脸,在从东界界山往云城的山路上,他学会断水感的第一个夜晚,那个从冷水河里爬出来的猎户使徒。
被巫咸做成使徒之前,他是个活生生的猎户,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扛着铁叉上山,傍晚背着猎物回家,把猎物挂在灶台上,他死之前在想“今天早上出门时有没有把柴火劈好”。
冬天快到了,家里的柴火不够,可他妻子不会劈柴,每次都是他劈好了堆在灶台旁边,够烧一个冬天。
“这是我在加速吞噬时吞掉的第一个猎户,”灵台巫咸继续说道,“他死之前在想…柴劈够了没有。”
“他问的是‘柴劈够了吗’,我答不出,我不知道他家有几口人、不知道他劈了多少柴,不知道他妻子会不会劈柴、不知道他不在以后冬天有没有人帮她劈。”
“我只能每天对他说一次‘够了’,每次我说‘够了’,他就往下沉一寸。”
“你看他现在的位置,离水底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每说一次‘够了’只能让他沉一寸,我要说很多很多次他才能沉到底。”
“但每次我加速吞噬、主链灵压波动时所有已经沉下去的亡灵又会重新浮上来,回到原位。”
“所以我答了上千年,水面上还浮着几十个亡灵没有沉。”
“这几十个,是我答不出他们问题的人。”
他的手指从猎户亡灵身上移开,指向右边另一个亡灵。
一个年轻的修士,穿着霜天剑宗的霜白剑袍,剑袍胸口有一道致命的剑伤,被撕开的布料边缘还残留着很细微、很杂乱的拟态剑气碎屑,这是刑度在剑老指使下用拟态术杀的三个霜天剑宗弟子之一,他死之前在想“师父会不会知道我死在剑冢外面。”
他师父是上一代执法长老,在邢度叛逃之前就死在同一个人手里。
徒弟不知道师父已经不在人世,师父也不知道徒弟会死在同一个剑冢外。
灵台巫咸看着这个年轻剑修的脸,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他师父先他一步走了,师徒俩都不知道对方已经不在人世。”
“他问‘师父知不知道我死在这里’,我答不出,我不是他师父。”
“他师父也没能来灵台,大概已经往生去了。”
“师父没来,徒弟也没沉。”
他指向第三个亡灵,是兰溪镇上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围裙,手指上还沾着灶台上的油渍。
她是巫咸在加速吞噬时被抽走了恐惧的镇民之一,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油锅烫手,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