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踏上祭坛第一步,脚下的青石符纹忽然亮了一下,但不是那种被外力激活的刺目红光,而是极淡、极温润的暗金色,光从符纹凹槽深处往上透,仿若一盏被调小了灯芯的油灯在黑暗中轻轻跳了跳。
整座祭坛都在回应他的脚步,认出了他掌心那十二枚骰子的执念光丝和当年亲手刻下这些符纹的人是同一个。
坐在祭坛中央的人抬起头来,却见不是外面天池中央那个穿玄色祭袍、站在十二道水墙中间、身后循环播放着弟子临死画面的巫咸。
那个人穿着旧灰袍,粗麻布料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的缝线歪歪扭扭,一看可知是巫咸妻子的手艺。
她在乌蒙山石屋里给丈夫缝的,针脚和她后来教莫牙缝补时一样歪歪扭扭,每一针都很用力。
那人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青石粉末和骨片碎屑,那是长期刻符纹、凿实验日志留下的痕迹。
右手食指还在,断指是后来发生的事。
他的脸和外面那个巫咸是同一张脸,但少了一千多年在湖底被恐惧反复冲刷出的沟壑,多了几分在山里被风吹日晒出的粗糙。
眼眶深陷但眼窝里有光,那两团极淡、极暗的金色光点和胡安掌心那枚“守”字骰子上的执念光丝是同一频率,不刺眼,但温度是真实的。
这是巫咸一千多年前的自我影像、不是残魂、不是执念碎片,是他在献祭前亲手从自己魂魄里切下来的一片意识。
是那个还没完成死亡链的巫咸,是那个在密室里对楚仲说“木诀,护身、生长、生机无限”的师父,也是那个在乌蒙山石屋灶台底下用文火烤着妻子骨骰、刻上“守”字的老头。
他在献祭前就知道自己会后悔,所以在亲手挖掉弱点的记忆之前把这片还没被恐惧污染的意识封进了灵台最深处,让他在这里等,等有人来告诉他结局。
巫咸看到胡安走上祭坛,没有惊讶,没有起身,也没有做任何防御动作。
他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往对面的青石台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邑罗黑湖边教弟子们打坐时常用的手势,意思是“坐下”。
“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我以为我还能再拖几年。”他的声音和外面那个巫咸一样沙哑,但没有那种溺水的沉闷,而是更干、更轻,像是在山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
胡安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注意到这个巫咸的右手食指还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线。
死亡链成立是在献祭之后,而断指封尾是炼成链子的最后一步。
这个灵台巫咸还没有断指,说明他是在献祭前就被封进这里的。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切了手指、不知道十二个弟子已死、不知道死亡链已吞噬整片大陆的水系,他只知道自己在等。
“你知道我会来?”胡安问道。
“知道,我把这片意识切下来的时候设了一个条件,只有奠基骰全部归位、死亡链上的执念被解开至少一半,灵台入口才会打开。”
“你既然能走进来,说明外面已经过了很久,说明楚仲的‘借’被解了,陆爻的‘怕’被解了,宋诚的‘信’也被解了。”
“还有石磐,”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在说到石磐时轻轻握了一下,“那孩子最能忍,他是不是到死都没叫出声?”
“没叫,他咬断了舌头,忍到最后一刻,但忍的不是疼,是怕师父听到他叫了会手抖,”胡安把右手摊开放在膝头,十二枚骰子在灵台内部绝对的黑暗中泛着极淡、极稳的光,“他最后想的不是‘我忍住了’,是‘师父别手抖’。”
他用左手食指点了点石磐那枚“忍”字骰子,骰子骨白色,裂纹里透出的淡金色执念残光还在轻轻跳动,“这是他的骰子。”
“从铜锤娘子的地火熔炉里取出来的,在炉火里烤了十年,还是烫的。”
“我帮他问了你,他在水墙里忍着没叫,你知道了吗?”
灵台巫咸将手伸过来,枯瘦的指尖悬在石磐骰子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直接触碰,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把指尖放在骰子表面,触到那个“忍”字时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眼窝里那两团金色光点猛地跳了跳。
“知道,他在水墙里咬断舌头的时候我听到了,他在水墙里,水压把一切声音都压碎,但我听到他的闷哼从水底下传上来,很轻、很短,就一声。”
“所有弟子里只有他的呼吸节奏是那样的,打坐时每分钟心跳多少、巡夜时翻身的频率、被训时低头的角度,我都知道,我听到那声闷哼就知道是他。”
“他忍住了,我的手也抖了,咒文最后一个音节差点断掉。”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