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在灵台裂缝闭合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裂缝边缘的金色光膜被挤压成一条极细、极亮的线,像是有人用烧熔的赤金在黑暗中画了一道即将熄灭的符。
透过那条正在消失的金线,他看到方相趴在浅水区里,左前爪还死死按在他肉身的掌心上,金纹的光芒正沿着他掌心的十二枚骰子往灵脉深处渗透,用镇墓兽一族的本命封印术在死亡链主链和他之间隔开一道极薄、极韧的金色隔离层。
看到苗有鱼蹲在方相旁边,金线趴在她肩头,背上那道双线金纹边缘的裂纹比刚才又长了一丝,几十只断链蛊成虫在天池水面上急速穿梭,用反相频率织成最后一道防线。
看到秦落左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上,右手掐着回魂符的起手式,超大封印阵的赤金色光膜覆在整片天池水域上,阵眼符石在她脚边的碎石地里稳定地亮着。
看到谢断衡拄着旧铁剑站在浅水区最边缘,整条右臂和左半边脸完全被黑色魔纹覆盖,但那半边脸上的眼睛还亮着极细、极淡的金色光丝。
看到岸边老柳树下山无损伤的身影已经淡到只剩一道轮廓,青衫的边角正在被契约反噬从存在痕迹里抹去,但他嘴里叼着的判柳还泛着翠绿色的微光。
裂缝在他眼前彻底合上,最后一线天光被黑暗吞没。
灵台内侧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绝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连时间感都被抽空的虚无。
脚下忽然踩到实体,软的,有点弹性,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半寸,像是踩在一层被水浸透的厚苔藓上。
触感从他脚底往上蔓延,先是脚踝被一层极薄、极凉的液体没过,然后是小腿、膝盖,是水面。
胡安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水深刚好没过膝盖,不再往上涨,也不再往下退。
水是黑色的,但不是被墨汁染出来的那种黑,是透明的水体本身没有任何光线可以折射,黑得像一口灌满了陶缸的陈墨。
水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连他刚才踩进来时溅起的水花都没有扩散出去,水滴落回水面时被无声无息地吞没,仿佛这片水面拒绝任何扰动。
第一个亡灵从他脚边浮上来,不是从远处漂过来的,是直接从水底往上升,穿过他小腿旁边的水层,浮到他膝盖外侧的位置停住。
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临安府水巷里常见的那种粗布短褂,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还沾着洗衣服时没来得及冲掉的皂角沫。
她睁着眼睛,在水下安静地看着胡安,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水里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眼珠不是活人那种黑白色,而是被灵台内部的暗光染成一片极淡、极暗的灰,在这片灰茫茫的底色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被泡了太久太久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
胡安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踩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这圈涟漪扩散出去,碰到那个中年妇人的身体时轻轻震了一下,她的头便缓缓转过来,用那双灰色的眼珠对着他。
不是怨恨、不是哀求,就是转过来看了一眼,好像在确认…真的有人来了。
第二个亡灵从水底浮上来,是一个老者,背驼得很厉害,身上穿着句町城矿工常穿的那种厚帆布坎肩,肩上还挂着一截被地火烧断的绞索绳头。
他浮在水下大概一臂深的位置,胡安路过他身边时他的头也缓缓转过来,灰色的眼珠在胡安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看着黑暗深处。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无数个,越往前走水面下的亡灵越密集。
有穿着威楚城青砖墙外坝子里青稞田粗麻布衣的老农,手指上还缠着收割青稞时被镰刀割破的旧麻布条。
有穿着玉龙雪洲大研城外山村里粗布棉袍的孩子,脚上套着大人改小的旧皮靴,靴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
有穿着邑罗黑沼泽地边缘芦苇荡里特有的蓑衣的渔民,蓑衣的草绳还系在腰间,绳结打得歪歪扭扭。
有穿着赤水炎洲地火裂缝旁炼器铺里皮围裙的铁匠学徒,脸上还有被飞溅的铁渣烫出的旧疤…
他们浮在水下不同的深度,有的离水面很近,近到发丝几乎贴着水膜,有的却沉在水底深处,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每一个亡灵在胡安走过的涟漪碰到他们时都会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用那双被灵台内部暗光染成灰色的眼珠安静地、不眨眼地看着他。
胡安在山无损伤店里墙上看到那五十八枚骨骰时曾想过,五十八枚背后是五十八条命。
后来两枚新骰子同时亮起红光时他又想过,六十三个死者在死亡链上留下了自己最后的念头。
但在巫咸灵台的亡灵海洋里,浮在水下的死者何止六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