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趴在九龙池边,下巴枕着前爪,那条被洞穿过又愈合的左前腿伸在碎石地上,金纹沿着石缝往湖水里无声地探去。
它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一个时辰,秦落从它身边走过两次它都没有抬头,第一次拿着刚画好的封印阵阵眼图,第二次抱着厚厚一摞替换材料送去给徐三帖分类。
苗有鱼把刚量产的几只断链蛊幼虫放在它背上测试耐寒性,幼虫们把它油亮的黑毛当爬架,从肩胛骨一路爬到尾巴尖,它也只是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扫完之后继续趴着。
苗有鱼把幼虫一只只收进竹筒,对店门口的秦落打了个手势。
秦落正在给徐三帖测试阵眼同步率,看见手势后从门框探出半个身子,往方相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苗有鱼说方相今天连红薯都没吃,那是铜锤娘子托人从赤水炎洲带过来的地火烤红薯,用耐火布裹着,还冒热气,放在它左前爪旁边,可它闻了一下,没动。
胡安从石阶上站起身,他刚练完假死术和魂游术的衔接,后背被冷汗浸透,掌心里十二枚骰子的光丝还在缓慢回收。
他把铁锅搁在柳树根旁,走到方相旁边蹲下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右手放在它后颈上。
手指在它右耳上那块被剑气削掉的三角形缺口边缘轻轻揉了揉,那是方相在剑冢里咬拟态剑气时留下的旧伤,新生的皮肤早已长好,但毛色比周围的略浅,淡粉色的疤痕在青白灵雾里微微反着光,“怎么了?”
方相没有回答,只是耳朵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它的左前爪无意识地按在碎石地上,金纹沿着碎石缝隙往九龙池方向延伸,但它不是在感应使徒,也不是在预警死亡链,就是单纯地把金纹往湖水里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声音粗粝但比平时沉了不止半度,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并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出来,“我犯天条那年和两个盗墓者打了一架。”
“高的那个被我先咬穿了小腿,拖进主墓钉在石棺上,矮的那个却趁我咬住高个时溜进主墓室,把万物归藏印及其炼制方法和那部上古典籍原版揣进怀里往外跑。”
“我在甬道里追了他几百丈,每次快咬到他后颈时他就用反向巫术在身后炸开气浪把我推开。”
“追到外墓出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在主墓石棺上刻了几个字,‘多谢看门狗,有缘再会’,然后笑着跳出裂缝跑了。”
方相把左前爪翻过来,露出爪心那道从两千年前就跟着它的旧疤痕,疤痕边缘那圈极细、极密的暗金色纹路在青白灵雾里微微发光。
“他回头那一刻明明可以再炸一道气浪把我推开,但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等了我大概半息。”
“那半息里我本能地松了一下口,不是怕,也不是累,就是松了一下,然后他就跑了。”
“族里长老判我永锢,就是封本源、剥原身、压进狗身,以看门狗的形态永远赎罪。”
“我当时心想,永远就永远,反正我总有一天会把他抓回来。”
“后来先是跟了冬根近百年,再在邑罗黑北岸趴了一千多年,看着巫咸把十二个弟子送上祭坛,又在九龙池边趴了好几百年,看着山无损伤一个人擦杯子泡茶。”
“两千年里我反复想那一口为什么松,是因为他的反向巫术太强?不是。”
“是因为我怕他还有后手?也不是。”
“是因为我在那一瞬间觉得他逃不掉了所以放松了?更不是。”
“我想了两千年都没想通。”
它的左前爪又在碎石地上轻轻按了一下,金纹沿着缝隙无声地蔓延开去,把面前一小片碎石染成极淡的金色。
“山无损伤那个狗屁裁判说他看不到结局了,他把判柳交给你,走到乌蒙山去还那个他欠了更久的债,走的时候连他叼了一千多年的柳枝都没带走。”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和当年那个矮子回头看我一眼,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懂了,我当年松口不是因为怕他跑了,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没有跑。”
“他在出口停下来,回头看我,等了我半息,不管他那半息是在嘲讽我,还是在等我咬下去,他给了我半息时间,我在这半息里松了口。”
“这两千年来我没有后悔过被他炸开的伤口、没有后悔过被剥掉的原身、没有后悔过以狗的样子活了这么久,但我一直后悔那半息,因为我觉得那半息是我的耻辱,身为镇墓兽,在盗墓贼面前松了口。”
“直到山无损伤回头看我那一眼,我才知道那半息不是耻辱,那是我的本能,不管对面的人有多坏,只要他停下来看我一眼,我就不想咬他。”
胡安把手从它后颈上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