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编这些马干嘛?”胡安问道。
“送给城里的孩子,他们没见过马,威楚城太远了,商队不愿意来,马匹进不来,我编给他们玩,他们就知道马长什么样了。”长庚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他编青稞的动作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他把最后一只小马的尾巴用手指轻轻压弯,然后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碎秆屑,抬头看着远处的威楚城城墙,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极亮、极清澈。
“我爹在城墙根下面开铁匠铺,我娘在城门洞里卖烤红薯,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我就蹲在城门洞旁边等我爹收炉子,我娘会把最后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她自己吃。”
“她说她不吃,但每次都会掰一半给我,我知道她在说谎,”他把青稞小马一只一只捡起来小心地装进怀里,“她说谎的时候眼睛总会往左边飘,和师父一样。”
胡安注意到他捡马的时候特意把那只卧着的放在最上面,因为卧着的马不容易压坏。
待他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光暗了一层。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说不出口,他只是在重复那一天。
那一天他还没有被带走、还在编青稞小马、还在等傍晚收工时娘掰红薯给他。
画面一变,青稞田和城墙还在,但天光已从午后变成傍晚。
一个穿着玄色祭袍的人站在田埂尽头,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右手垂在身侧,食指断了一截。
那是年轻的巫咸,比邑罗黑祭坛上那个被水墙映照了一千多年的身影要年轻得多,肩背还没有被无尽的实验和愧疚压弯,断指的伤口还没有被反复刻骨的疼痛磨出厚茧。
巫咸蹲下来,和十二岁的长庚视线齐平,“你爹娘同意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后来在邑罗黑湖心上隔着水面对胡安说话时的语气完全不同。
那时候是溺水的嘶哑和千年淤泥的沉闷,现在是极轻、极柔、极克制,像是在问一件他自己也不敢确定的事。
“同意了,爹说能跟巫咸大人学法术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娘说让我好好学,学成了回来帮城里修护城阵,她说城西水门老是漏水,年年修年年漏,等我回来就能修好了。”长庚说到这里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是那种孩子在被爹娘夸奖时特有的得意。
长庚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编青稞小马的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骗他们的,他们不同意,爹说你要是走了铺子里就没人帮我拉风箱了,娘哭了整晚。”
“我早上走的时候没敢叫醒他们,只把这几只青稞小马放在铺门口,等他们醒来看到就知道我去学本事了。”
“师父,”他忽然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巫咸兜帽下那双没有眼白的黑色眼眸,“你会教我修护城阵的吧?”
“会,等你学成,威楚城你来守。”巫咸伸出那只断了食指的右手,手指关节粗大,手背上布满被实验器具反复割伤的旧痕。
长庚把手放进他掌心里,那只手还带着编青稞秆时沾上的碎屑,很小、很暖。
巫咸轻轻合上手指,把他从田埂上拉起来。
画面又一变,田埂、城墙、夕阳全部碎成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旋转着重组成邑罗黑水底祭坛。
水墙正在升起,十二个弟子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被水压碾碎。
长庚跪在祭坛边缘,跪在宋诚和石磐之间,面朝威楚城的方向,和其他弟子一样在掐着木诀,手指已经被水压压得变形,但木诀的手势没有散。
他望着西南方向,那是威楚城的方向,隔着水墙、隔着正在被血雾染红的湖水、隔着所有正在碎裂的师兄弟的身体,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灰蓝色的瞳孔被水压压得开始涣散,但方向没有偏移过哪怕一寸。
他在用最后的意识想“师父说过会替他守好威楚城,”他信。
胡安从天眼通的视域里退出来时掌心里那枚“望”字骰子还在一明一灭地发着光,光丝和其他几枚骰子的光丝自动编织在一起,和莫牙的“谢”、石磐的“忍”、宋诚的“信”、师娘的“守”、秦端的“姐”等所有的光丝在掌心中央交织成一片极其细密、极其温暖的光网。
胡安睁开眼,发现秦落还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张染血的字条。
他把骰子翻过来,让“望”字朝上,骰子上的暖黄色光芒在茶桌上投下的小小光斑还落在舆图上威楚城的位置,没有消散,“你弟弟走的时候说了‘姐’,而他叫长庚,他最后看了一眼你家那个方向。”
“他替你们望了,望了一千多年,望到被压进水墙里还在望。”
“他信巫咸会替他守好威楚城,巫咸没守住,现在轮到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