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的王虫金线在舆图上爬完最后一圈的时候九龙池水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风,却不是从湖心往岸边吹的夜风,而是从店门外往屋里灌的穿堂风,把桌上那张舆图的四个角同时吹起来,阿追压在边角上的小陶碗被风吹得在桌面上滑了半寸,碗底刮出一声极细、极尖的瓷音。
秦落反应最快,右手急忙按住舆图、左手把朱砂笔往袖子里一收,同时抬头看向窗户,只见纸窗是关着的,但窗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轻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用手指弹着窗棂,弹一下停一息,再弹一下再停一息。
“不是使徒,使徒靠近时辨魔符会自动预警,可符纸上没有反应。”秦落把辨魔符从袖子里抽出来贴在桌面上。
符纸上的符文安安静静地亮着,没有任何重组迹象,但窗纸上的震动还在继续,频率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轻,像是一个跑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跑到终点时已经没有力气敲门,只能用指尖轻轻碰着窗棂,碰一下喘一口气,再碰一下。
方相从桌角地板上站起来,左前爪的金纹在窗纸震动的瞬间亮起。
它没有转向窗户,而是转向胡安,而胡安正站在桌前,右手摊开,十枚骰子在掌心里同时震了一下。
那不是被攻击的震,也不是加速的震,是一种极其轻微、极其均匀的共振,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同一频率敲着同一材质的骨片,敲一下,他掌心的骰子就回应一下,窗外的震动和掌心的共振是同一个频率。
“不是使徒,是骰子,第十一枚骰子自己找上门了,”方相把鼻尖转向窗户方向,鼻翼快速扇动了几下,语气笃定而低沉,“这枚骰子的波频和石磐的很像,都是执念本身带着温度,但石磐的温度是忍,闷在胸腔里烧了一千多年,就像炉火。”
“这枚的温度不一样,更轻、更远,像是有人站在山顶上望着地平线,望了很久很久,望到眼睛干了还在望。”
窗户忽然开了,却不是被风吹开的,也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是窗栓自己在木槽里滑开。
窗栓是铜做的,表面被山无损伤擦得锃亮,平时要用手使劲拧才能转动,现在却自己缓缓旋转半圈便从栓孔里退出来,无声无息。
窗户向外打开,九龙池水面上涨潮的灵雾从窗口涌进来,白茫茫的雾气在茶桌上铺开,把舆图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浸得半湿。
雾气里裹着一枚骰子,骨白色,和其他奠基骰完全一样的材质和尺寸,通体散发着极淡、极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不是火光,也不是炉火的赤红,而是像秋日黄昏从远山山顶上望出去时天边最后那层薄薄的暖光。
骰子从灵雾里缓缓飘过来,不是飞、不是射,就是飘,就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吹落的叶子般在空气里轻轻打着旋,飘过茶桌上方、飘过阿追刚写好的功课纸、飘过苗有鱼还摊在桌上的竹筒,稳稳落在胡安摊开的右手掌心里,落在石磐的“忍”字和其师娘的“守”字之间。
骰子背面刻着一个“望”字,第十一枚归位。
胡安低头看着掌心里新来的这枚骰子,“望”字的笔画和其他奠基骰上的字都不一样,不是山无损伤的柳枝笔迹、不是巫咸的指甲刻痕、不是黑衣人的反向灌顶术残留。
笔锋极轻、极细,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个极细微的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在最后一笔时手指轻轻跳了一下。
笔迹和陆爻在木雕小人背上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爻”字、莫牙在骰子背面新刻上去的“谢”字、师娘在树皮日记最后一页夹层里刻的那两个字完全吻合,是陆爻替长庚刻的。
她替师兄刻了这个“望”字,因为长庚被巫咸从威楚城带走时还没有学会写字,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不知道“望”字怎么刻。
陆爻在执念深处替他刻了,她用师父教她的第一个指诀,亦即木诀的笔法替师兄刻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
“长庚,巫咸的第九弟子,他是威楚城人,十二岁被巫咸带走收为弟子,他在献祭前最后的念头是望着威楚城的方向,想的是师父答应过他会替他守好家乡。”胡安把骰子轻轻翻过来,让“望”字朝上。
那层暖黄色的光芒在茶桌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光斑,光斑边缘正好落在舆图上威楚城的位置,把秦落用朱砂笔画的那个圈染成淡淡的金色。
与此同时,掌心里那枚长庚的骰子在他指尖微微一颤,执念空间的入口已自动打开,不是他被吸进去,是骰子自己敞开的。
它等了太久,等不及了。
胡安闭上眼,魂游术发动。
这次他没有沉入墨池、没有穿过冰壁、没有掉进骨片风暴,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青稞田里,但不是乌蒙山石屋前那片被陆爻蹲着画符的青稞田,而是更靠南、更平坦、更开阔的一片坝子。
青稞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