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把信纸叠好塞进袖袋之后转身走进山无损伤店里那间最小的茶室。
这间茶室原本是用来存放陈年茶饼的,四面墙上嵌满空茶罐,罐子上贴着发黄的标签,写着“甲子年春”、“癸酉年雨前”、“戊申年霜后”等,全是山无损伤一千四百年来自己种的茶树、自己采的叶子、自己炒的青。
阿追来了之后,秦落把茶室清出一角,铺了张矮榻,给阿追当临时卧房。
矮榻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阿追的功课纸、一方砚台、一支秃了尖的毛笔,还有山无损伤临走前留给阿追的柳叶书签。
秦落进了茶室,把门关上,不是摔,是关。
门板合上门框时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磕碰声,和她在任何时候关门的声音没有任何区别,板正、克制、力道均匀。
她在矮榻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把袖袋里的符纸一张一张抽出来排在面前。
攻击符在干涸河谷一战后消耗殆尽,最后三张火符在河谷里全部打光。
防御符还剩四张,边缘都被蒸汽烤得卷曲发黄,每次看到那些卷曲的边缘就会想起自己在河谷里被使徒预判时防御阵被从侧面绕开的画面。
辅助符里破魔符已早就用完,回魂符还剩那张旧的,边缘已然磨出毛边。
她把所有符纸都数了一遍,在袖口内侧用极小的字记录存量,然后把父亲的紧急传讯纸鹤和那张染血的字条摊开放在膝上。
字条上的血渍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卷起。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喷溅状的血迹,那不是墨水,是父亲的血。
秦伯雍在写这张字条时护城阵阵眼遭到了某种攻击,他在最后一刻用手掌按住了字条,想护住女儿的名字不被血污。
“务必”两个字后面的墨痕拖出去长长一道,然后是一团血渍把后半截句子全部盖住。
秦落低头看着那团血渍,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重新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袖袋里,和秦端的骨灰布包放在一起。
她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那口铁锅,那是胡安放在茶室里帮阿追当零食罐用的,里面还剩半锅从铜锤娘子铺子里带回来的烤红薯干。
她把红薯干倒进阿追的功课纸旁边的小陶碗里,把铁锅扣在左手臂上试了试重量。
这一切她都做得有条不紊,动作比平时更快、更利落,像是在执行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应急流程。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眼眶没有红,但这恰恰是最不对劲的地方。
胡安站在茶室门外,从门缝里看到了她整理符纸的动作。
他认得那个节奏,秦落平时整理符纸时每一张都会用手指在符文边缘轻轻按一遍确认封印完好。
这是符箓师的职业习惯,和她翻符纸时指腹在纸面上一压一推的节奏一样,早已刻进本能里。
但这次她没有按,只是把符纸从袖袋里抽出来排开、分类、记录、收回,全程没有用手指去碰任何一道符文。
她不敢碰,她不是忘了,而是她的灵力现在不稳定,任何一道符文被触发都会反向传导出她此刻拼命压制的情绪波动。
一个符箓师不敢碰自己的符,好比一个剑修不敢握自己的剑。
胡安推开门,秦落没有抬头,她把最后一张护身符贴在左臂绷带外侧,用右手把符纸边缘压实。
铁锅在她左臂上扣得端端正正,锅底那层暗红色铁锈在茶室昏暗的油灯光里像是一道旧伤疤。
她把符袋系回腰间,把袖口束紧,绕过他就要往外走。
“你一个人回去就是送死,巫咸故意吞你家分支逼你落单!”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说使徒在城外集结,数量还在增加,但它们按兵不动,为什么不进攻?”
“因为它们在等,等你父亲在阵眼上撑到极限、等护城阵核心自然崩溃!”
“它们不攻城不是攻不下来,是要用围城逼你回去!”
“你回去就是加速这个崩溃,秦伯雍看到你出现在城门口,心态肯定绷不住,阵眼撑不了几天就会垮!”
“巫咸在邑罗黑水底跟我面对面说过话,他不是一个会浪费使徒的人,他把你家三个分支吞掉就是为了逼你落单!”
“因为他知道你是秦家这一代最强的符箓师,你不在威楚城,护城阵就少了最关键的变阵节点,你要回去,正中他的下怀!”
秦落抬起头看着他,语调异常平稳,平稳到和她平时在符箓课上纠正弟子画错符文时的语气一模一样,“秦家外围三个分支,曲江分支无一幸存、盘江分支跑出来几个佃农浑身湿透说水井里爬出无面使徒像蛇一样、温水分支伤亡过半,这不是战损,是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