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把日记从抽屉里捧出来放在外间石桌上,苗有鱼两油灯重新点上,不是用灵力,而是用随身带的火镰。
因为石屋主人不是修士,她不会用灵力点火,她每次翻这本日记时也是用火镰点的油灯。
胡安把铁锅搁在石桌旁边,方相趴在石桌底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秦落翻开第一页,见字迹和竹简上一样,但比竹简上的更细、更轻,每一笔都极其克制,像是在用最少的力气写最重要的东西。
记录从她刚发现自己开始忘事的时候开始,“今天早上醒来,忽然想不起昨天晚饭吃的什么。”
“咸说是楚仲送来的腌鱼,我记得楚仲,但想不起鱼的味道。”
“咸坐在床边一筷子一筷子夹给我吃,说没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
“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边飘一下,他自己不知道。”
秦落继续往下翻,日记前几页的内容很平淡,记忘了什么、记今天又忘了什么、记咸说没事、记咸的眼睛又往左飘了,她记丈夫的细微表情比记自己的病情更用心。
有一天她写道,“今天在院子里晒药,看到咸从山道走回来。”
“他的右手包着麻布,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小心被石头割了。他每次说谎断指都会轻轻动一下。”
“他把右手往身后藏的时候麻布边缘有血渗出来,不是割伤,是切伤。”
“他在自己手上试什么东西,我没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他不肯说的事谁问都没用。”
翻到大概一个月后的一页,字迹忽然比前面潦草了许多,“今天来了个年轻人。咸不在。他说他路过,想讨碗水喝,我让他坐在枣树下,给他倒了茶。”
“他问我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我说我记性不好,很多事都忘了。”
“他笑了一下,说忘掉也好,忘掉就不会痛。我说不对,忘掉才痛,你忘了痛的原因,但痛的影子还在,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但你每天醒来都很难过。”
“他听了之后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手放在我头上,说师娘你太累了,我帮你忘掉一点吧,我说好,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时他已经走了,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我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个黑衣人的来访记录在日记里反复出现,每次他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隔几年。
但每次他来时巫咸都不在,那不是巧合,是他专门挑巫咸出门的时候来。
每次他来,她的失忆症状就会在之后几天里急剧加重。
她用自己能调动的所有细微观察力,在日记里反复描摹那个黑衣人的特征,每一次描摹都比前一次更精准、更用力,像是在用最笨的方法,就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来对抗他加在她身上的遗忘。
“他每次来都带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水下说话。”
“我问他这是什么声音,他说没有声音,但我听到过,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头顶百会穴往下灌,灌进灵脉里,再从灵脉往骨头缝里渗,和咸给我输灵力时的方向相反。”
“咸是从掌心灌,从下往上走,而这个人是从头顶灌,从上往下走。他在我脑子里种了什么东西。”
“咸又开始在他自己手上试东西了,左手的食指也包了麻布,他以为我没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他的手越来越瘦,骨头节越来越凸,断指的那个位置已从红色变成暗紫色。”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试他那个链子,我不问他,他每次想告诉我但又不敢的时候就会蹲在枣树下假装捡枣子,枣子还没熟,他蹲在那里捡什么,傻瓜。”
“今天清醒的时间比昨天少了,我坐在枣树下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好几页被裁掉了,不是用剪刀裁的,是用手指裁的,裁口有指甲掐过的痕迹。”
“他每次来都会裁走几页,不是怕我看到,是怕别人看到,我不知道他裁走的是什么,但我记得裁纸的手很凉。”
秦落翻到一页被裁过的树皮,裁口很齐,和竹简上被裁掉的那一页是同一把刀。
裁掉的内容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笔迹和其他页完全不同,更潦草、更用力,像是在极其痛苦的状态下拼命想记住什么,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因为她上一次被黑衣人摸过头之后连笔都拿不稳,只能用指甲在树皮上刻字。
“他不是在帮我忘,他在抽走我的魂魄,每一次他摸我的头,我就轻一点,不是体重轻,是感觉自己在变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抽走之后我还能走路、能说话、能煎药、能补衣服,但咸摸我脸的时候我不太感觉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