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将竹简最后一页翻过去之后石屋里安静了很久,不是没有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这间屋子本身在沉默。
枣树不摇、巫铃不响,连乌蒙山巅终年不息的风声都在这一刻从院墙外退了回去,像是有什么极其古老的力量还残留在这些石墙和木梁之间,在听到自己的故事被重新念出来时选择了屏住呼吸。
苗有鱼蹲在枣树下,把那只萤火蛊从竹筒里放出来放在膝头。
蛊虫的冷白色光芒在院子里无声地扩散,照在石桌上那几卷被风吹脆的竹简上,也照在她赤脚踩着的青石地面上。
石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凹痕,是有人长期坐在这个位置、脚后跟反复蹭出来的,那是师娘每次清醒时都坐在这里,脚后跟轻轻蹭着这块石头,一边煎药一边看枣树,等丈夫回来。
“她的失魂症不是天生的。”秦落站起身,从袖子里抽出辨魔符贴在石门框上。
符纸入石即化,暗银色的探测涟漪沿着石屋的内外墙体往四周扩散,这次不是探测,是回溯。
秦家有一种极少使用的符箓术,能通过分析灵压残留的衰减曲线反向推算出原始巫术波频的来源方向和时间序列。
她在剑冢里用这招分析过邢度体内的灌顶残留,也在邑罗黑水底用这招追踪过死亡链主链的起点。
现在她站在乌蒙山深处这间千年前的石屋里,用同一张符追溯一段比死亡链更早的历史。
辨魔符上的符文在数息之内已完成好几次完整的重组,每一次重组都比前一次更密、更亮。
她的手指在符文排列上快速划出几条线,把散落的数据点连成一副时间轴,石屋内的灵压残留大致可以分三层。
最上层是莫牙生前住在这里时留下的,温暖而克制,灵压波频和他骰子上的“谢”字温度吻合。
中间层是巫咸断指后反复进出石屋时留下的,沉闷而密集,每一次进出都在石墙上压出一道极细微的巫术波痕。
最底层,也是最古老最均匀的那一层,覆盖在每一块石砖、每一根木梁、每一件日常用具表面,波频结构和邑罗黑湖底祭坛上死亡链主链的波频存在显着重叠,重叠方式是从乌蒙山开始往邑罗黑方向逐渐增强。
“巫咸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开始尝试制造死亡链,他最初的实验不是在实验室的骨片上进行,而是在这间屋子里,在妻子的身边,在她一次又一次失忆发作的间隙里用某种从那个黑衣人手里得到的上古巫术一点一点地把死亡链的雏形刻进她的身体。”
“妻子是他的第一个观察对象,不是弟子、不是战俘、不是动物。”秦落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符纸的银光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熄灭。
胡安站在石屋中央,将铁锅从背上解下来搁在灶台旁边,锅底那道暗红色铁锈在萤火蛊的冷白光下看起来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旧伤。
他环视整间屋子,灶台上还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锅,锅底有干涸的药渣,和院子里石桌上那只陶碗里是同一种药。
石墙上挂着一串已经风干的草药,扎药用的细麻绳绳结歪歪扭扭,和莫牙在石磐衣襟上补裂口的针脚是同一种歪法。
灶台旁边的石柜上放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好几根,断口被磨得光滑,不是用工具磨的,而是主人每次梳头时手指反复摩挲断口,磨了不知道多少年。
“不是观察对象。”苗有鱼忽然开口。
她从枣树下站起身,赤脚走到灶台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把断齿的木梳,“蛊师也做实验,实验对象和病人是两回事。”
“实验对象是用来验证假设的,死了就死了,数据记完就扔,而病人是你要治的,你会在她身上花时间、会在她喝药时帮她托着碗底、会在她梳头时帮她扶着梳子。”
“这把梳子的断口这么光滑,可见不是一个人磨的,而是两个人,一个拿梳子,一个扶梳子。”
“扶梳子的人手指比拿梳子的粗,磨出来的弧度更钝。”
“巫咸不是在拿她做实验,他是在拿死亡链救她,每次她发作,他就往她体内注入一点巫术,想用死亡链的力量把她的魂魄锁在身体里,让她不会再忘掉更多东西。”
“但他用的巫术本身就是靠吞噬魂魄来维持的,结果他越想救她,她忘得越快,不是死亡链让她失忆,而是他的‘救’让她失忆。”
方相走进里间,石床旁边有一个矮石柜,柜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油早已烧干,灯芯上结了厚厚一层碳壳。
石柜的抽屉被从里面卡住,它用鼻尖碰了碰抽屉边缘,左前爪的金纹在碰到抽屉的瞬间亮了一瞬。
抽屉内侧嵌着一道极细的巫术封印,和地宫密室里巫咸的实验日志上那种封印同源,但更粗糙,是巫咸在死亡链还不成熟时布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