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落说完那句“他怕我不记得他”之后巷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话已经说到最深处、再往下挖就要见骨头的两个人都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的安静。
方相趴在地上,把受伤的左前爪从麻布里轻轻抽出来舔了两下,又塞回去。
它舔爪子的时候耳朵是往后压的,那是它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动感情的标准姿态。
胡安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六枚骰子,月光从巷道顶上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陆爻那枚已经退成骨白色的“怕”字上。
裂缝里的淡金色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那道细纹还在微微跳动,仿似一只闭上了眼睛但还没睡着的猫。
他把右手握紧又松开,反复三次,这是他在东界界山上养成的习惯。
每当遇到需要做决定但还没想清楚怎么开口的时候就用手部的重复动作来占住身体的注意力,让脑子有空转起来。
老守山人以前看到他做这个动作就会说“又要坑人了”,但他现在不是要坑人,他是在算账。
秦落需要什么?她需要查清楚秦端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已经追了三年,从曲江追到云城,从水脉追踪符追到宋诚的骨骰,从秦家藏经阁追到九龙池底的地宫。
这条线索的终点不是巫咸、不是死亡链,而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曲江水里魂魄被抽空之后用最后一缕残魂在姐姐手心里写的那个“水”字背后的东西。
她想知道他走的时候在想什么,不是为了替他报仇,因为她知道报仇杀不了巫咸。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因为一个人死了,如果连最后一个念头都没人知道,那这个人就真的没了。
自己需要什么?需要一个符箓师。
方相的左前爪伤还没好,金纹的反噬在密室里被丁四那一甩扯开了旧伤,现在连长时间走路都要用三条腿。
魂游术进执念需要在肉身旁边有人护法,而且使徒随时可能从水路来袭。
秦落在九龙池水下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她的价值,四象封魔符能在四息之内封住一个巫祝级使徒、破魔符能中和雾化残魂、水脉追踪符能在三里之内预警使徒靠近,这些都不是自己能做到的。
自己会六十四种法术,但没有一种是专精的,撒豆成兵打不赢使徒、三味真火烧不透副链、假死术只能用来逃命,是以需要一个专精的人跟自己配合,这个人就是秦落。
算账完毕,胡安右手最后一次握紧,然后松开,从墙上直起身来。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巷道地面上,和秦落的影子隔着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秦落。”他的语气就跟他平时在山无损伤店里点茶时一样平常,不沉重,不郑重、不带任何“我要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前摇。
秦落从墙上抬起后脑勺,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泪痕。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不是因为有泪水,而是因为刚才那段话把她压了三年的石头搬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悲伤,是一种被释放的疲惫。
“你想查你弟弟的死、我需要有人帮我对付使徒,咱俩搭伙,各取所需,别说什么监督不监督,就是交易。”
秦落愣了三息,她的表情在这三息里变了两次,先是微微睁大眼睛,那是被“交易”这个词击中了某个她没有预料到的点。
她习惯了秦家的规矩,欠债还钱、欠命偿命。
她在密室里欠了胡安一条命,在水下又欠了一次,按秦家的算法她现在是负数,得还。
她跟着胡安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交易,但胡安把她的人情债本子一把火烧了,换了一张新纸,上面写的是“各取所需”,不是她欠他,是他们互相需要。
这个说法让她所有的板正和规矩都找不到可以挂靠的条款,因为秦家的家规里没有教过她怎么处理“对方不需要你欠他”这种情况。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却不是笑,而是那种被人看穿了所有防备之后,发现对方没有攻击、只是把武器收了起来的释然。
“成交。”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已恢复秦家嫡女应有的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附加条款、没有“但是”,就是交易。
胡安伸出手,她在他手心上拍了一下,那是秦家符箓师之间确认合作的仪式手势,亦即右手掌心互击,灵力在掌缘碰出一圈极细、极淡的火花。
火花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方相趴在地上,看着两人在巷子里完成这个极其不正式的结盟仪式,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一声的含义很复杂,在狗的语言里大概介于“你们两个终于说清楚了”和“早该这样”之间。
它用三条腿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