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远面不改色地报出了这，早已在心中盘算许久的数字。
五百贯不是笔小数目，但对于陇右军来说，连一根毛都算不上。
他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开价太低，反倒显得情报不值钱，惹人起疑。
况且他接下来要卖的东西，可是货真价实的战略情报。
只不过并非来自什么吐蕃线人，而是他自身对于石堡城之战的了解。
哥舒云听到这一数目，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展露出兴趣。
她靠回椅背，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说看，这人什么来头？你又凭什么信他？”
许明远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必须编造出一个足以自洽的线人形象，既不能太模糊显得敷衍，也不能太具体从而露出马脚。
许明远想起之前【碧海潮生曲】对她虽影响较低，不过还算有些效果。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再次暗自运转【碧海潮生曲】道：
“那人自称是吐蕃贵族门下的一名管事，专司替主子打理往来大唐的私货。”
“对于他家主人的姓氏，他并未多言，只称自家主子是苯教信徒，在下也不懂是何意。”
“但他为表诚意，主动说可以先附赠一条情报，分文不取，验过真假之后再谈价钱。”
许明远说话时，哥舒云目光不自觉落在了他脸上。
阳光通过帐帘缝隙洒进，为他侧颜镀上一层淡金光芒。
这张脸从前她也见过几次，起初只是觉得这人长了副好皮囊。
可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格外顺眼，竟让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他说话时眉宇间的认真神色，汇报时不经意抿起的嘴角，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明明知道这人嘴里没几句实话，偏生瞧着却比谁都实诚。
哥舒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他发呆，连忙收回目光。
伸手端起案上已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暗自压惊。
怎么回事？
她带兵许久，手下不知见过多少悍勇英武的年轻将领，哪一个不比眼前之人魁悟粗犷？
可那些人在她看来就跟看自家兄弟似的，毫无半分异样。
怎么偏生今日对着这人，心口跳得跟擂鼓似的？
难道是他今日在琅坊连杀五人的实力让她太过印象深刻，才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对，定是这样。
她放下茶盏，将思绪拉回。
那人说自身出自苯教贵族门下。
如今吐蕃赞普乃赤德祖赞在位，一直在大力推行佛教。
苯教作为本土旧教被百般打压，两边一直明争暗斗，在高层中早已不是秘密。
虽说眼下面对大唐的军事压力，两派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和气。
但苯教贵族中有人生出异心，暗中与大唐勾结，倒也完全合理。
哥舒云面色恢复如常，赞许地点头道：“做得不错，继续。”
许明远见她没有起疑，接着道：“不过对方有个条件”
许明远摇了摇手指：“他不要铜钱，说是铜钱太重太显眼，携带不便，而且只能在我们这用。”
“他要其他的硬通货，好携带，好变现的那种。”
“为表诚意，他还先附赠一小条情报。”
哥舒云略一思忖，随后解下腰间蹀躞带上的一块玉銙搁在案上：“待会你把这个带去便是，上好的于阗玉。”
唐朝官员无论文武，腰间皆佩玉带。
这些玉銙既是身份象征，也是一种流通性极强的硬通货。
随时可以摘下来赏人结算，这也是她惯常的做法。
许明远望着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白玉銙，他虽不知价值具体几许，不过想来这辣妹竟出手，绝对不会低于五百贯。
只是多多少的问题。
许明远将心中早已想好的话托出：“对方说，石堡城常驻兵力不过八百，但城中备有近两年储粮。”
“而且近期又打算从后方调运一大批檑木和滚石运往城中，以加固城防。”
哥舒云闻言细细消化着。
常驻兵力不过八百
这与军中巡逻游奕通过远程观察估算出的数字基本吻合，但更精确。
并且连储粮周期都点明了。
而又要运一批檑木同滚石，却是她军中情报网从未触及的盲区。
石堡城三面悬崖，只有一条陡坡可通，檑木滚石正是他们最倚重杀器。
若这批物资真的运抵，让城中又得到大量补充，后面攻城难度将成倍增加。
看来近期必须加派人手，设法将其截断。
对方愿意拿出这等层次的情报作为诚意，看来是真想合作。
哥舒云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他竟能探听出这等级别的情报，自是同吐蕃那边无关了。
哥舒云馀光轻瞥向许明远，眼里除了欣赏之外，还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这样一个既能以一敌五，又能在打进敌后周旋自如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