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天来得凶。五月底就热起来了,老黑山的林子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的,树叶打了卷,地面上的草也黄了尖。屯子里的狗都趴在山墙根底下吐舌头,舌头耷拉出一截,上面的口水被热气蒸得直冒细泡。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抽烟,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到下巴尖凝成珠子,啪嗒一声砸在膝盖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印。
李教授是六月初来的。他坐长途车从省城过来,在县城转了一趟,到兴安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李教授六十出头了,头发全白了,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很。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胳膊晒得跟屯子里人一个色儿,黑红黑红的。他肩上挎着一个灰布包,包鼓鼓囊囊的,露出来几本书脊和一截卷了边的图纸。
王三强在屯子口接的他。李教授下了车,站在老榆树底下摘了眼镜擦了擦汗,四处看了看:三强啊,你们这儿比去年又变样了。
王三强蹲在树根边,把烟掐了:李教授,啥变样了?
树高了。李教授把眼镜戴上,你那片黄芪地,俺在车上看见了,比去年又扩展了不少。长势咋样?
还行,就是旱,这阵子没下雨。
旱不怕,黄芪抗旱。李教授蹲下来,从灰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夹着书签的一页,俺这次来,主要是带了几样新品种的种子和苗,给你们试种。省农科院那边培育了几个新品种,适应性比老品种强,产量也高。
他从灰布包里掏出几个纸包,一个一个摆在老榆树底下的青石板上。纸包大大小小,都用牛皮纸裹着,外面用麻绳扎着,上面用毛笔写了字。最大的那个包上写着黄芪-晋选三号,旁边一排小字标注着抗旱性强、根茎粗壮。第二个包上写着党参-辽参一号,第三个写着五味子-红珍珠,后面还压着两个更小的纸包,写着刺五加-长白优选甘草-内蒙引种。
王三强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纸包缝隙里透出来的种子气味。黄芪种子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豆科植物特有的清苦味;党参种子更轻一些,纸包捏上去沙沙响,像装着一小撮细沙;五味子的种子气味最重,隔着牛皮纸都能闻到一股酸甜的药香味。
李教授,王三强把纸包小心地收好,你这几样种子得花不少钱吧?
不花钱。李教授摆了摆手,是省里支持山区药材种植的推广项目,免费给你们试种的。不过有一条——试种的数据得给俺交回来,长多高、多粗、产量多少、病虫害情况、适应性,一项一项记清楚,俺要用在论文里头。
那没问题。王三强说,你等着,俺这就叫人来收种子。
王三强喊来了大丫。大丫十三岁了,春天的时候刚上了初一,在县里中学住校,周末才回来。这周正好是暑假的头一个星期,她刚回来没两天,正在家里帮覃晓敏晾衣服,听见他爹喊就跑过来了。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件白底蓝花的褂子,褂子长了一截,是覃晓敏去年做的,她这一年窜了个子,袖子已经短了,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和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拴着一个小贝壳——是去年跟王三强去大连海边捡的。
爹,啥事?大丫跑得有点喘。
李教授带来的新品种种子,你记一下。王三强把纸包一个个摊开,品种、来源、引种时间、种植地块,写清楚。
大丫从兜里掏出她的笔记本。那本子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硬壳封皮,纸张雪白,比合作社账房的牛皮纸本子好多了。她掏出笔——一支蓝色圆珠笔,笔杆上被手汗磨得滑溜溜的,笔帽上贴着一小片胶布,是她自己的名字。她蹲在青石板旁边,把纸包上的字一行一行抄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的,横平竖直,每个字都跟印出来的一样。
李教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凑过去看了看大丫的本子。大丫的字迹不算多好看,可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内容条理分明——品种名称、种子数量、引种来源、试种面积、注意事项,都列了专门的条目。她在注意事项那一栏底下还加了一行小字:黄芪晋选三号需深翻土层三十厘米以上,播种前浸种二十四小时。
李教授看完,推了推眼镜,转头对王三强说:三强,这丫头是块料。她记的东西比俺带的几个研究生都清楚。
大丫听见了,耳朵尖红了红,低着头继续写,可笔尖在本子上停顿了一瞬。王三强蹲在她旁边,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大丫的头发洗得干干净净的,有一股皂角的清香,在六月闷热的空气里钻出来,像一阵清淡的风。
大丫头也没抬,念山又拽俺辫子了。
王三强一回头,看见念山正坐在院子门槛上,手里攥着大丫麻花辫的尾巴,往嘴里塞。大丫的辫梢上沾着一片晶亮的口水,念山的腮帮子鼓着,像是在嚼那几根头发。覃晓敏从灶间冲出来,把念山的手掰开:念山!那是你姐的辫子不是磨牙棒!
念山咧开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