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强把凑钱的计划跟老赵头说了之后,老头儿一直没吭声。他蹲在院子里晒黄芪,把黄芪一根一根码好,根朝南,叶朝北,码得整整齐齐。王三强蹲在旁边,等着他开口。等了半袋烟的工夫,老赵头把最后一根黄芪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买船的钱,还差多少?”
“差不多够了。”王三强说,“俺自己攒了五百,赵大爷你那儿凑了三百,栓子凑了二百,小李凑了一百,老刘头那边借了一百。加一块儿,一千二。还差四千多。”
“四千多。”老赵头把烟袋锅子点上,“你打算咋凑?”
“俺再想想办法。”王三强说,“信用社那边能贷一点,俺先贷两千。剩下的,俺慢慢挣。”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三强,俺不是不让你买船。”
“那是为啥?”
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蹲下来。“俺是怕你步子迈大了。合作社才刚有点样子,你就把摊子铺到海边去。万一船赔了,合作社就垮了。你想想,你爹那回……”
他顿了顿。
“你爹那回也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山里的货卖到海边能挣钱,海里的货卖到山里也能挣钱。他跑了一趟,回来跟俺说,这事儿能干。可他干了半年,路费、运费、货损,赔了一千多。”
老赵头看着王三强。“你爹那回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打了两年的猎才还清。你比他强,可你也是人,不是铁打的。”
王三强蹲在那儿,没有答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老黑山,山脊在暮色里模糊了,像一幅正在干涸的水墨画。他想起爹,想起爹那杆挂在墙上的猎枪,想起爹说过的话——“三儿,干啥事都不能急,急了就容易出事。”
“三强,”老赵头站起来,“俺不是拦你,俺是让你想清楚了再干。”
“赵大爷,”王三强站起来,“俺想清楚了。”
老赵头看着他,没有答话。他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转身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栓子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嚼了两口又吐了。“三强,赵大爷不同意你买船?”
“他不是不同意。”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他是怕俺步子迈大了,摔跟头。”
栓子把草棍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你说,你这步子迈得大不大?”
“大。”王三强说,“可俺觉得能迈过去。”
栓子看着他。“三强,俺跟你干。”
“你不怕赔?”
“怕。”栓子站起来,“可俺更怕啥也不干。”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啥时候去大连,俺跟你一块儿去。”
覃晓敏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装进篮子里,盖上蓝布,交给王三强。“你拿去县城卖了,能凑点是点。”
“这是你攒给大丫吃的。”王三强没有接。
“大丫还有。”覃晓敏把篮子塞进他手里,“你拿去卖了吧。”
王三强接过来,提了提——沉甸甸的,足有三十多个。“晓敏,这鸡蛋……”
“你别说了。”覃晓敏打断他,“你办正事要紧。”
王三强提着那篮鸡蛋,走到屯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覃晓敏站在院子门口,大丫扶着她的腿,仰着头,朝他挥了挥手。他转过身,朝县城走去。
药材公司柜台后面,老郑正在拨算盘。他看见王三强进来,把老花镜摘了。“王主任,又来送货了?”
“不是。”王三强把鸡蛋篮子放在柜台上,“俺想卖点鸡蛋。”
老郑低头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又看了看王三强。“你缺钱?”
“嗯。”
老郑没再问,把鸡蛋过了秤。“三十六个,五毛一斤,一共三块二。”他从抽屉里数出钱,放在柜台上。王三强把钱收起来,揣进兜里。
“王主任,”老郑叫住他,“俺听说你想买船?”
王三强转过身。“你听谁说的?”
“老赵头昨儿个来找俺,说了这事儿。”老郑在柜台后面坐下来,“他让俺劝劝你,说买船不是小事。”
王三强站在柜台前,没有答话。
“俺不是劝你别买。”老郑说,“俺是劝你想好了再买。你要是真买了船,俺这儿的货,你优先送就行。”
王三强从县城回来,路过老刘头家的玉米地。老刘头正蹲在地头剥玉米棒子,看见他,招了招手。
“三强,你过来。”
王三强走过去,蹲下。
“俺听说了你要买船的事。”老刘头把玉米棒子搁在膝盖上,“俺没啥钱,可俺有玉米。这茬收了,能卖点钱,到时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