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合作社刚刚有了点模样。
头一年,王三强带着栓子、小李,用老赵头凑的钱买了烘干机、切片机和封口机,在自家院子里办了全屯第一个山货加工点。黄芪烘干了,党参切了片,松子去了壳,一袋一袋封好口,贴上“兴安屯山货”的标签。虽然卖得不多,可好歹有了回头客。老郑说:“你们的东西,比那些二道贩子的强,干净、实在。”
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批货装进麻袋。这一批是黄芪、党参、刺五加,还有二十斤干蘑菇,是给大连那个老陈准备的。他拍了电报,把货的品名、数量、价格报过去。老陈回电报说:“货到付款,来大连面谈。”
“三强,你真要去大连?”覃晓敏站在灶间门口,围裙上沾着面,手里攥着锅铲。大丫刚满周岁,会走了,扶着门框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抓着王三强的裤腿。
“去。”王三强把大丫抱起来,掂了掂,“俺去看一眼就回来。”他把大丫举高了,孩子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他也不擦,“晓敏,俺走了,家里交给你了。”
覃晓敏没说话,从灶间端出两个热乎乎的杂面馒头,用屉布包好,塞进他挎包里。“路上吃。”
王三强扛着麻袋走到县城,又从县城搭长途汽车到省城。汽车颠簸了六个多时辰,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车站蹲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去买火车票。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他挤了半天才挤到窗口:“一张去大连的票,硬座。”售票员说:“五块六。”王三强把五块六毛钱递进去,接过那张硬纸板车票,车票是淡蓝色的,上头印着“沈阳—大连”和发车时间。他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攥得出了汗。
火车是下午的。王三强在候车室里等了四个时辰,看着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操着各种口音。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把挎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那包屉布裹着的馒头和一张写着老陈地址的纸条。
火车来了。王三强挤上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站着、坐着、蹲着的都有,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他好不容易找到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他也没嫌吵,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那片没见过的大海。
火车开了七个多时辰。半夜的时候,车厢里安静下来了,大多数人都睡着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把脑袋靠在邻座肩上。王三强没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天快亮时,火车慢下来了,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大连站就要到了。”
王三强睁开眼,扒着车窗往外看——他看见了海,远远的,在晨雾里一片灰蓝色,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他愣住了,看了很久,直到火车进站,停稳了,他才站起来,扛着麻袋,跟着人流下了车。
王三强站在出站口,扛着麻袋,看着眼前的城市——楼比省城高,路比省城宽,街上的人穿着时髦,有穿西装的,有穿裙子的,有骑自行车的,有开小汽车的。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跟他闻惯了的松脂和泥土味不一样。他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咸味钻进肺里,又腥又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旧蓝布棉袄,补丁摞补丁,裤子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脚上一双解放鞋,沾满了泥,跟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上头是老陈的地址——大连市西岗区xx路xx号。他找路人问了路,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找到了老陈的门市。门市不大,一间铺面,门口挂着块木牌子——“海山特产商行”。王三强推门进去,老陈正蹲在柜台后头整理货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主任!你可算来了!俺还寻思你走丢了!快进屋!”老陈放下手里的活,几步迎上来,攥着他的手,“俺以为你得过两天才到,咋这么快?坐了一宿火车?”
“嗯。”王三强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货带来了,你看看。”
老陈解开麻袋,把黄芪、党参、刺五加、干蘑菇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样一样看。“不错,比上次的还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俺先带你吃饭,吃完饭再说货的事。”
“陈老板,俺不饿。”
“你不饿俺饿!”老陈拉着他就往外走,“俺带你去吃海鲜,你头一回来大连,得尝尝海味儿。”
老陈带王三强去的是一家小店,开在海边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贝壳,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陈跟老板很熟,一进门就喊:“老孙,来客了,把你们拿手的都端上来!”
老孙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着条白围裙,笑着应了一声:“好嘞!”
菜很快上来了——一盆清煮蛤蜊、一碟辣炒蛏子、一盘清蒸扇贝、一锅海鲜疙瘩汤。王三强看着桌上的菜,不知道该怎么下手。蛤蜊还带着壳,蛏子也带着壳,扇贝更是圆乎乎的,像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