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二年的冬天,雪特别大。老黑山的树梢被雪压弯了,屯子口的歪脖子榆树冻成了银白色,连狗都不愿意出门。王三强蹲在自家院子里的柴火垛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他划了很久,划了又抹,抹了又划。
“三强,你蹲那儿干啥呢?”栓子推开院门,追风跟在后面,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站起来抖了抖毛,雪沫子溅了栓子一身。
王三强抬起头,把手里的枯树枝扔了,从柴火垛上跳下来。“栓子,俺跟你说个事。”
两人蹲在柴火垛旁边,一人一根烟卷。追风趴在中间,下巴搁在雪地上,眼睛看着远处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俺想办个合作社。”王三强说。
栓子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下来。“合作社?啥合作社?”
“山货合作社。”王三强把烟头掐灭,“你瞅,咱们屯子的人采了药、打了猎物,都自己拿到县城去卖,路远不说,价格还被二道贩子压得低。一斤黄芪,咱们卖给贩子三毛,贩子转手卖到药材公司五毛。这一进一出,两毛钱让人家挣了。”
栓子没说话,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雪地里摁灭了。“那你打算咋办?”
“咱们自己收,自己卖。”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屯子里采药、打猎的人拢到一起,统一采、统一收、统一卖。卖的钱按出工出力分,谁也不吃亏。”
栓子蹲在雪地里,把王三强说的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三强,”他站起来,“俺觉得行。”
王三强把烟头从雪里捡起来,揣进兜里。“那你去跟赵大爷说说,俺去找老赵头,问问他的意思。”
老赵头正在院子里晒黄芪。黄芪是秋天采的,已经晒了大半个月了,干透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一掰就断。他把黄芪一根一根码好,根朝南,叶朝北,码得整整齐齐。
“赵大爷,”王三强蹲在他旁边,“俺想办个合作社。”
老赵头的手没停,继续码黄芪。“啥合作社?”
“山货合作社。”王三强把跟栓子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说得更细了——统一收购、统一加工、统一销售、按劳分配。老赵头听着,手里的活没停,黄芪码完了一堆,又码另一堆。
“你爹也想过这事儿。”老赵头把最后一根黄芪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想了十年,没办成。”
王三强愣了一下。“俺爹想过?”
“想过。”老赵头蹲下,把烟袋锅子点上,“他那会儿找过俺,找过栓子他爹,找过屯子里好几个猎户。大伙儿都愿意,可凑不起钱。买加工设备要钱,租门市要钱,周转资金也要钱。你爹攒了三年,攒了三百块,连设备都买不起。”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爹走的时候,还念叨这事儿。他说,‘合作社要是办成了,屯子里的人就不用受二道贩子的气了。’”
王三强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赵大爷,俺想试试。”
老赵头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俺攒了五百。”
“五百不够。”老赵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俺这儿还有三百,你拿去。栓子那儿还能凑二百。加上你的,一千。买设备、租门市,够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拿出一卷钱,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毛了。“拿着。”他把钱塞进王三强手里,“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合作社的。你好好干,别给俺丢人。”
王三强挨家挨户跑了一整天。老赵头捐了三百,栓子捐了二百,小李捐了五十,老刘头捐了一百,栓子他娘捐了二十,翠花娘家也凑了三十。一共七百,加上王三强自己的五百,一千二。
“三强,你打算买啥设备?”栓子蹲在王三强家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张纸,上头是王三强列的采购清单。
“烘干机、切片机、封口机、秤。”王三强指着清单,“药材得烘干,不然容易发霉;黄芪得切片,整根卖不上价;包装要封口,不然受潮了。这几样都是必须的。”
栓子看了看清单。“这些得多少钱?”
“俺去县城问过了,二手的,全套六百五。”
“六百五。”栓子咂了咂嘴,“那还剩五百多,够租门市不?”
“够了。”王三强把清单折起来,“县城的门市俺也问过了,靠菜市场那边有一间,不大,一个月租金三十。租一年三百六,还剩一百多周转。”
栓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强,你是真想干。”
王三强也站起来。“俺这辈子,就这一件事,想干到底。”
王三强和栓子去县城拉设备那天,天刚亮就出发了。雇了一辆牛车,慢慢悠悠地往县城走。设备在药材公司仓库里堆着,一台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