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是十一月初八夜里下来的。王三强半夜被窗外的白光晃醒,以为天亮了,爬起来一看——不是天亮,是雪亮了。月光照在积雪上,银白一片,把整个屯子照得像白昼。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筛白面,细细密密地从天上往下筛。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风一吹,扑簌簌往下掉。
“三强,你瞅啥呢?”覃晓敏被开门的风惊醒,披着棉袄坐起来,肚子圆滚滚的,大丫在她肚子里已经九个月了。
“瞅雪。”王三强把门关上,走回炕上躺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明天的活计。
天还没亮,老赵头就来敲门了。“三强!起来了!雪厚了,能走爬犁了!”王三强翻身起来,三两口喝完覃晓敏端来的苞米面糊糊,穿上那件硬邦邦的狍皮坎肩,把猎枪背上,猎刀别好,推开门。栓子已经牵着追风等在院门口,狗崽子半岁了,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呼呼响。
屯子口停着三架狗爬犁。老赵头那架最大,用老柞木做的,结实,能拉五六百斤货;栓子那架小一些,是跟他爹学的,轻巧,跑得快;王三强那架是头天晚上老赵头帮他赶出来的,还没试过,桦木的架子,没上漆,白茬茬的,看着单薄,可老赵头说“桦木有韧性,禁造”。
八条狗套在爬犁前面,哈着白气,爪子刨着雪地,迫不及待要跑。
老赵头挨个检查狗套。他蹲在头狗跟前,把脖套紧了紧,又把牵引绳在爬犁头绕了一圈,打了两个结。
“走!”他喊了一嗓子。
八条狗同时发力,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三道白印子。
雪太厚了,山路被埋得看不见了。老赵头凭着一辈子走山的经验,在前面带路。他不看路,看树——哪棵松树是哪道梁子的记号,哪块石头是哪个沟塘的路标,他心里清清楚楚。
王三强跟在后面,手攥着爬犁的缰绳,不敢松。桦木爬犁在雪上滑得快,稍微一偏就往旁边的沟里出溜。他身子往左压,爬犁就往左拐,往右压就往右拐,比走路快,可比走路费劲多了,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三强!”老赵头在前面喊,“你别跟爬犁较劲,你得顺着它!”
王三强松开缰绳,爬犁自己走了一会儿,果然稳了。他明白了——不是他在驾爬犁,是爬犁在驾他。
狗跑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呼响,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他把帽耳朵放下来,又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着前面那几根晃动的狗尾巴,一步不敢松。
跑了大约一个时辰,老赵头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歇一会儿,让狗喘喘。”
王三强从爬犁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爬犁蹲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栓子也下来了,把追风从狗队里解出来,让它自己跑跑。追风在雪地里撒欢,跑了两圈又跑回来,把脑袋往栓子怀里拱。
老赵头蹲在爬犁边,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一条狗一条狗地喂。手伸到狗嘴边,狗轻轻地叼走,不抢不争。
“赵大爷,这爬犁能拉多少货?”王三强问。
“五六百斤不成问题。”老赵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有一年冬天俺拉过八百斤,从山里往外运木头,狗累得够呛,可还是拉出来了。”
他顿了顿。“你爹那回也在,他赶的是第二架爬犁,拉了七百多斤,半道翻了,货撒了一地,狗也跑散了。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捡了半宿,冻得够呛。”
王三强没说话,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装货不能贪多,多了爬犁不稳。
山坳尽头有一间窝棚,是老赵头夏天采药时搭的。窝棚里堆着他秋天采的药材——黄芪、党参、刺五加、五味子,捆成小捆,码得整整齐齐,还用草帘子盖着,怕受潮。
王三强和栓子把药材一捆一捆搬出来,码在爬犁上。老赵头蹲在旁边指挥,哪捆放前头、哪捆放后头、哪捆压在哪捆上头,一点不能乱。
“重心在后头,爬犁就翘;重心在前头,狗就拉不动。你得把最沉的搁中间,轻的搁两头。”
王三强搬着一捆黄芪,沉甸甸的,足有六七十斤。他把黄芪码在爬犁中间,把刺五加和五味子搁在前头,又把那几麻袋松塔搁在后头。老赵头看了看,点点头,又让他把松塔和黄芪换了个位置。
“行了。”
王三强把绳子系好,在货堆上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拽了三遍,拽不动了才算。
栓子那架爬犁装的是干蘑菇、榛子和松子,不重,可占地方,码了老高,用苫布蒙着,绳子捆了一道又一道。追风蹲在旁边看着,不时叫一声,好像在催。
老赵头那架爬犁装得最多,除了药材,还有几张狍子皮、两麻袋橡子、一捆树枝子——那是用来做烧柴的,城里人稀罕这玩意儿,说炖肉香。
日头从东边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