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民。”老娘又叫了一遍。
王大民把那个捏烂的饺子扔进垃圾桶,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个干净碗,倒了一碗开水,放在炕沿上。
“喝吧。”他说。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嫂端起碗,没喝。她捧着那碗开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
“俺写了三封信。”她说,“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没说话。
“头一封是去年开春。”大嫂说,“俺在县城罐头厂找了个活,装箱封口,一个月四十五块。俺想跟你说,往后俺能养活自己了。”
她把碗放下。
“第二封是去年秋天。俺娘病了,俺回娘家伺候了仨月。俺想跟你说,俺伺候过你娘,知道伺候老人的苦。俺不怨你了。”
她又把碗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第三封是这个月初八。俺听说你在养老院当院长,把那些孤寡老人伺候得妥妥帖帖。俺想跟你说,俺以前看错你了。你不是窝囊废,你是俺见过最有耐心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大民。
“三封信,你一封都没回。”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老娘在炕上急了。
“大民!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王大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娘,”他说,“俺跟她说几句话。”
他转身往外走。
大嫂愣了一下,站起来,跟出去。
老娘一个人坐在炕上,听着外屋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听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听着院子那棵老榆树的枝丫被风刮得吱呀吱呀响。
她低下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继续擀着饺子皮。
院子里的老榆树还是三十年前那棵。
王大民蹲在树底下,掏出烟卷,点上。
大嫂站在三米外,没靠近。
“你恨俺。”她说。
王大民抽了一口烟,没答话。
“你该恨俺。”大嫂说,“俺那时候不像个媳妇,天天跟你吵,嫌你没出息,嫌你挣不来钱,嫌你在屯子里抬不起头。”
她顿了顿。
“俺还逼着你去跟三强争,争股份、争分红、争那个破主任。俺说,凭啥他王三强行,你王大民就不行?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差啥?”
王大民还是没说话。
“后来你偷合作社的药材,让人家当场抓住。”大嫂说,“俺觉得天塌了。俺怕人家指俺脊梁骨,说你看你男人,偷东西。俺怕俺爹妈脸上挂不住,怕俺那些姐妹在婆家抬不起头。”
她声音发颤。
“俺更怕你。怕你一辈子就这么窝囊下去,怕咱这个家就这么毁了。俺想跑,跑得远远的,就当没嫁过你这个人。”
王大民把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后来呢?”他问。
“后来俺跑了。”大嫂说,“俺以为跑了就解脱了。可俺在县城租了间房,一个人躺着,听着隔壁那家子做饭、说话、吵架、和好,听着人家男人喊媳妇吃饭,听着人家孩子哭着要爹抱……”
她蹲下,蹲在三米外那棵老榆树的另一侧。
“俺想你。”她说。
王大民看着她。
三年前她还是齐耳短发,烫着那时兴的小卷,每天早起要用发胶喷半天。现在头发长长了,随便扎了条马尾,鬓边已经能看见几根白。
“俺也恨过你。”王大民说。
大嫂低着头。
“俺恨你嫌俺没出息。”王大民说,“俺更恨自己确实没出息。”
他顿了顿。
“俺这辈子,前半辈子活得太窝囊。爹走得早,俺是老大,可俺撑不起这个家。娘跟着三强过,俺老婆也跑了,俺一个人在屯子里,走道都抬不起头。”
他看着那棵老榆树。
“有一回俺三弟来找俺,说哥,你到养老院来干吧。俺说俺干不了,俺这辈子没干成过一件事。他说你不试试咋知道。”
“俺试了。”他说,“俺伺候老人,给张大爷打洗脚水,给孙奶奶缝被子,给刘奶奶接尿盆。俺干着干着,就忘了自己这辈子多窝囊。”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
“俺不是恨你。”他说,“俺是怕你看见俺现在的样子,还是觉得俺没出息。”
大嫂也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王大民,”她说,“俺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三年前跟你说离婚。”
她没往前走。
“不是后悔跟你离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