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黑暗中颠簸了整整一夜,当天边再次泛起灰白色时,伴随着一声悠长疲惫的汽笛,终于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
王三强被嘈杂的人声和刺眼的灯光惊醒,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透过布满水汽的车窗向外望去,他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站台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比县城火车站多了十倍不止。远处是密密麻麻、高矮错落的楼房,许多都有四五层高,灰扑扑的墙壁上开着数不清的窗户。更远处,甚至有几栋像是用积木搭起来的、更高的筒子楼,直插向刚刚放亮的天空。
“这……这就是省城?”王三强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王家屯最高的建筑就是他家的新砖房,县城也不过是些平房和两三层的矮楼,哪见过这般阵势。
乌娜吉显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眼中依旧带着新奇和兴奋。她利落地收拾好行李,拍了拍还有些发懵的王三强:“走吧,下车了。跟紧我,这里人多,别走散了。”
两人随着汹涌的人流挤下火车,踏上省城坚硬的水泥站台。王三强感觉脚下的地都比屯里的土路硬实得多,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人汗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城市的复杂气味。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背篓,像是抱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亦步亦趋地跟在乌娜吉身后。周围是嘈杂的东北口音、山东口音,还有他完全听不懂的南方话,人们穿着也比屯里人鲜亮不少,偶尔还能看到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的体面人。
乌娜吉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出巨大的、如同山洞般的火车站出口。站前广场更是人山人海,有吆喝着招揽生意的三轮车夫,有摆着小摊卖包子、茶叶蛋的老太太,还有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管理人员。
“俺的娘诶……”王三强看着这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只觉得头晕目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省城的喧闹和庞大,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愣着了,先找地方住下。”乌娜吉扯了扯他的袖子,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那些似乎对王三强怀里那个鼓鼓囊囊背篓投来探究目光的人。
她带着王三强穿过广场,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三轮车夫,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挂着各种牌匾的店铺,有理发馆、杂货铺、国营饭店,还有他从未见过的“新华书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商品,看得王三强眼花缭乱。
乌娜吉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工农兵招待所”。她让王三强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交涉。没多久,她就拿着一个系着木牌的房间钥匙出来了。
“走吧,在三楼。”乌娜吉低声道,“俺用你的介绍信登的记,就说咱们是……是兄妹,来省城看病的。”
王三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心里对乌娜吉的细心又多了几分感激。
招待所的楼梯又窄又陡,墙壁斑驳,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他们的房间很小,只有两张窄窄的铁架床,一个掉了漆的木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毛主席像。但比起火车上的拥挤和寒冷,这里已经算是天堂了,至少干净,有门,能锁上。
王三强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将背篓小心翼翼地放在靠里那张床的床底下,还用旧报纸盖了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这一路,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乌娜吉放下包袱,推开房间里唯一一扇小窗户,带着煤烟味的冷空气涌了进来。“歇会儿,洗把脸,俺们出去吃点东西,顺便认认路。”
招待所楼道尽头有公用的水房和厕所。王三强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冲水的厕所和白瓷的蹲坑,研究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怎么用。用冰凉的自来水洗了把脸,精神才振奋了一些。
两人锁好门,下了楼。乌娜吉似乎对附近很熟悉,带着王三强七拐八绕,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这里比站前广场更有人间烟火气,两旁都是卖各种东西的摊贩,蔬菜、猪肉、活鸡活鱼、锅碗瓢盆、布匹鞋袜……琳琅满目,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笼的包子、油炸糕、烤地瓜的甜香,还有国营饭店里飘出的炒菜味儿。王三强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乌娜吉在一个卖豆腐脑和油条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两碗豆腐脑,四根油条。两人就站在摊子旁边的小桌前吃了起来。
雪白的豆腐脑浇上咸香的卤汁,再配上刚炸出来、金黄酥脆的油条,王三强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他在屯里哪吃过这个?顶多就是苞米面饼子就咸菜疙瘩。
“省城……真好……”他含糊不清地感叹道,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物质丰富的情景,心里对卖掉山参后的生活,充满了更具体的向往。要是晓敏和闺女们也能来这里,尝尝这豆腐脑和油条,扯几尺好看的花布做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