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三强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踏着晨霜离开了王家屯。他先绕道去了靠山屯,在岳父家院外远远望了一眼。覃晓敏大概还没起,院子里静悄悄的。他不敢多留,怕节外生枝,只是默默在心里说了句“等着俺”,便转身朝着县城方向走去。
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背上几十斤的山参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一想到背篓里装着的是一家人的未来,他便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紧赶慢赶,终于在晌午前赶到了县城。按照之前和乌娜吉的约定,他来到了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广场。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乌娜吉换下了一身猎装,穿了一件半新的蓝色碎花棉袄,外面罩着那件标志性的皮坎肩,头发编成两条粗黑的辫子垂在胸前,少了几分山林里的野性,多了几分接地气的朴实。她身边放着两个不大的包袱,正站在广场边的槐树下,踮着脚张望。
看到王三强一瘸一拐地走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你的腿咋样了?还能走吗?”她接过王三强肩上的背篓,入手一沉,心里便有了数,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没事,好多了。”王三强喘了口气,看着乌娜吉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你这……”
“咋?不好看?”乌娜吉扯了扯衣角,有些不自在地说,“阿妈非让我穿这个,说进城不能穿得太扎眼。”
王三强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看,挺好的。”确实,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村姑娘,虽然那挺直的脊梁和明亮的眼睛依旧与众不同。
两人没再多说,乌娜吉熟悉地领着王三强朝火车站走去。小小的县城火车站人头攒动,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拎着网兜出差的工人,挤满了不大的候车室,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王三强还是第一次坐火车,看着墙上花花绿绿的宣传画、高高的售票窗口和那喷着白气、如同钢铁巨兽般的绿皮火车,心里有些发怵,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乌娜吉显然不是第一次了,她让王三强看着行李,自己挤到售票窗口,没多久就举着两张小小的硬纸板车票回来了。
“走吧,快开车了。”她招呼一声,背起一个包袱,又伸手想帮王三强拿背篓。
“俺自己来。”王三强下意识地护住背篓,这里面的东西可比他的命还金贵。
乌娜吉理解地点点头,也没坚持。
挤上火车,车厢里更是人满为患。过道上、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吵吵嚷嚷,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乌娜吉拿着车票,挤过人群,找到了他们的座位——一个三人座的硬板椅,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乌娜吉让王三强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中间,把最珍贵的背篓紧紧放在两人腿前。
火车“呜——”地一声长鸣,缓缓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王三强紧紧抱着怀里的背篓,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和光秃秃的山岭,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未来的憧憬。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出远门,去往那个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的、繁华的大省城。
乌娜吉倒是很放松,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给王三强指点一下经过的地方。
“看,那边就是小兴安岭的余脉了……”
“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就出咱们县地界了……”
她那带着口音的、平静的语调,慢慢抚平了王三强内心的紧张。
旅途漫长而枯燥。车厢里闷热难当,各种气味混杂。坐在他们对面的中年妇女怀里的孩子哭闹不休,旁边几个男人在烟雾缭绕中大声地打着扑克。
王三强腿伤坐久了很不舒服,但又不敢随意走动,怕背篓出事。乌娜吉看出了他的不适,低声说:“你靠窗边眯一会儿,我看着。”
王三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实在撑不住,便靠着冰冷的车窗,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更大的喧闹声吵醒。原来是有列车员推着小车卖盒饭和零食。乌娜吉买了两份不要票的盒饭和几个茶叶蛋。
盒饭很简单,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肥肉炒白菜梆子,油水很少。但在这旅途上,已经是难得的热食。王三强也确实饿了,和乌娜吉就着白开水,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车在夜色中轰隆前行,车厢里的人也大多昏昏欲睡。灯光昏暗,空气依旧污浊。
王三强没了睡意,看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乌娜吉也醒着,她抱着自己的包袱,目光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