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王三强就起身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炕上还在熟睡的覃晓敏和孩子们,替她们掖好被角,这才提着猎枪和套索出了门。
他打算去北沟那边看看前几天下的套子。开春前这段时间,野兔为了觅食,活动频繁,正是下套的好时候。而且,他也想一个人静静,想想怎么应对计生办那封信。
清晨的老林子格外安静,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王三强沿着熟悉的兽道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雪地上的痕迹。很快,他就在一片灌木丛旁发现了新鲜的兔脚印。
“嘿,今儿个运气不错。”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的方向和深浅,从怀里掏出几副用细钢丝做的活套。这是他结合前世经验和现在材料改进的,比传统的马尾套更结实,也更灵敏。
他选了几处兔子必经的狭窄路径,小心翼翼地把套索固定在离地一拳高的位置,用枯叶和浮雪伪装好。下套是个技术活,高了套不住,低了容易被发现,力度也要恰到好处。
忙活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林子里有了些暖意,树挂开始滴滴答答地化水。王三强直起腰,擦了把汗,心里盘算着明天来收套,应该能有不少收获。这些野兔不光能自家吃,皮子硝好了也能卖钱,多少能贴补些家用。
想到钱,他又想起了那封该死的信。要是真被罚了款,可不是个小数目。他叹了口气,扛起猎枪,准备再去别处转转,看能不能碰到点大货。
就在他刚走出北沟,快到屯子边上时,远远看见屯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旁站着几个人,正在跟屯长王老栓说着什么。
王三强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看清那几个人里,有两个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正是公社计生办的李主任和小张干事。另外还有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面色严肃地站在一旁。
王老栓正赔着笑脸跟李主任解释着什么,一抬眼看见王三强,脸色顿时有些尴尬,冲他使了个眼色。
“王三强同志,你回来了。”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我们正要去找你。”
“李主任,张干事,啥风把你们吹来了?”王三强心里沉甸甸的,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丝笑容,“走,家里坐,喝口热水。”
“不用了。”李主任摆摆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王三强同志,我们接到群众反映,并且经过初步核实,你爱人覃晓敏同志目前再次怀孕,属于计划外生育。根据国家和公社的相关政策,你必须尽快落实结扎措施。这是正式通知,请你签收一下。”
他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递到王三强面前。那两个公安也往前站了一步,无形中施加着压力。
王老栓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李主任,你看这……三强他家情况特殊,八个闺女了,这……这想要个小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老王啊,政策就是政策!”李主任语气严厉起来,“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搞特殊化!要是家家都像他这样,我们国家的计划生育工作还怎么开展?”
王三强看着那份冰冷的文件,没有接。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李主任,信我收到了。但这手术……能不能再缓缓?我爱人这刚怀上,身子不稳,我这要是做了手术,家里家外就没人照应了……”
“王三强同志!”李主任打断他,脸色沉了下来,“你不要存有侥幸心理!这是国策,必须严格执行!我们已经给过你时间了!今天我们来,就是最后通知你!三天!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你自己不去公社卫生院,我们就派人来‘请’你去!”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的读音,目光扫过王三强手里的猎枪,又补充道:“不要以为你有枪,就能对抗政策!这两位派出所的同志今天来,就是协助我们工作的!”
那两个公安配合着挺了挺胸膛。
王三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看着李主任那不容置疑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面带忧色的屯邻,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凭什么?他就想要个儿子,给老王家留个后,怎么就这么难?他靠自己本事吃饭,没偷没抢,没给国家添麻烦,凭什么连生孩子都要被管着?
但他知道,跟这些人硬顶没用。政策像一张无形的大网,个人力量再强,也难以挣脱。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行,李主任,我知道了。三天……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李主任见他松了口,脸色稍霁,把通知文件塞到他手里:“拿好了!记住,就三天!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小张干事和两个公安,转身上了吉普车。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驶离了王家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