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兵,不是一蹴而就的。
事实上,距离曹操心中明白要撤兵,到他真的下定决心撤兵。
之前还间隔了整整两天。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始终弥漫着一股压抑。
从北岸飘来的,焚烧后的馀烬气息,更让曹营之中,显得有些躁动。
曹操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河洛舆图前,已经站了许久。
他的目光在“黎阳”、“延津”几个字眼上来回浮动。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上山川的纹路。
身后的案几上,程昱贾诩等人的密札,都静静地躺在那里。
道理他都懂,甚至比谋士们想得更透彻。
但还是不爽利,不舒服。
念头不通透!
“袁显思————”曹操在心底不断的低语。
这个他视为晚辈、甚至觉得有机可乘的对手。
如今又一次让他折戟。
反间、火攻————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本初做不到的,他儿子似乎正在做到——凝聚河北的人心与力量,来对抗自己。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
准备撤兵的命令已经传下去了。
士卒们正在默默地收拾行装,虽然无人敢议论,但那股新败后的颓靡与对未来的茫然,还是能感觉得到。
水军几乎全军复没,短时间内渡河强攻已成泡影。
继续僵持在此,空耗钱粮,不是智者所为。
“呼————”
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好象把心底里的情绪也吐了出去。
他可以愤怒,可以不甘,但不能被情绪左右决断。
为了霸业,他需要保持克制和冷静。
“传令。”曹操的声音不大,但早已候在外面的传令官立刻躬身入内。
“命于禁收拢残存舟船,准备移驻东郡,严加戒备,修缮武备,无令不得再与河北轻易接战。
黎阳、白马一线,转入守势,深沟高垒,多设烽燧,严防袁谭南下。”
“唯!”
“传令宛城守备,密切监视刘备刘表动向,荆州方面若有兵马异动,许其临机专断之权,务必阻敌于豫州之外!”
一连串的命令火速下达。
这意味着战略重心的转移。
意味这建安七年的攻势,暂时到此结束。
这是一种无奈的收缩。
下达完命令,曹操走回案前,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河北之地,眼神复杂。
“河北————暂且寄于尔处。”
他低声自语,仿佛是对着北方的袁谭说话,“待吾理顺荆襄,安定东南,必携雷霆之势,再图河北,届时,再看汝能挡否!”
时间略微回溯。
早在黄河畔烽火燃起之前,荆州的动员就已经到了尾声。
襄阳城外的仓廪本就丰实,刘表坐镇荆州多年,这份家底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府邸之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北面曹操与袁谭大战的消息已经传来,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刘表高坐堂上,须发已显斑白,昔日“八俊”的风采已被岁月磨去了许多棱角。
他看了一眼下首风采照人的刘备,缓缓开口:“玄德,北地战事正酣,曹孟德精锐尽往河北。此确乃天赐良机。”
刘备心中欣喜,但表面上不见情绪。
他一身简朴戎装,面色沉静。
叹息道:“景升兄。”
“吾每思及许都天子,遭权臣挟制,号令不出宫闱,忠良钳口,备————五内俱焚,寝食难安!”
他话语顿住,面容转向北方,双拳紧握,用力之间,竟然隐隐有些颤斗。
“我汉家四百年天下,何曾有过如此窘迫之时?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其心路人皆知。此非私怨,乃国仇也!”
“今此贼恃其强横,驱虎狼之师北向,与袁氏麈兵大河,其腹心之地必然空虚,守备懈弛。此实乃天赐之机,假朝廷威灵,仗兄长之盛德,正可兴问罪之师,北向宛、洛,宣谕王化。”
“纵使一时难克全功,亦可震动中原,使曹贼首尾难顾,或可缓河北之急,更可彰我荆襄大义于天下。”
刘备再次躬身,姿态放低:“备,漂泊半生,蒙景升兄不弃,托以戍守之任,常怀知遇之感,恨无寸功以报。”
“今兄长既以大事相托,予兵予粮,信重如此,备虽愚钝怯懦,敢不尽驽马之力,竭股肱之忠?”
“惟愿仰仗兄长洪福,将士用命,或能有所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