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禁很生气。
真的。
他倒不是因为张敞的话语生气,而是在张敞那讥诮的提议下————
自己竟然有一丝丝的动摇。
他是许都朝廷的老人了。
能算作曹操的元从。
自己这样的资历,竟然也会有背叛的心思吗?
于禁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搁几年前,曹操还未发家,他也什么都不是————
也不会考虑什么外姓第一大将。
那时候,他才不会有这种想法。
现在,才不过区区一次失利,竟然就让自己患得患失到如此地步?
于禁心中有些恍惚,他好象在自省,又好象在郁闷。
不过转念之间,他就说服了自己。
人总是会变得。
得到了权力,地位,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能一样吗?
重要的是,自己清楚,司空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
自己日后还是有机会继续效力的。
就在于禁心中思忖着向曹操请罪之时,忽然,他眼角的馀光瞥见上游的河面上,飘来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起初是零星的焦黑木板,接着是半截仍在阴燃的破帆,然后越来越多,燃烧的碎木、
漂浮的杂物————
顺着越来越急的水流,从上游延津方向漂荡而下,零零星星,却持续不断,混在波涛之中,如同大火之后飘落的灰烬。
于禁的心猛地一紧!
黎阳水寨在下游,这些东西只能是从更上游的————延津水寨漂来!
难道————
他霍然抬头,极目向上游望去。
夜色深沉,距离又远,看不清延津方向是否有冲天火光,但那些持续飘来的、带着明显焚烧痕迹的漂流物,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延津水寨,恐怕也糟了敌手!
周围的将领和士卒也陆续发现了河面上的异常,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开始蔓延,恐慌的情绪再次滋生。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于禁在最初的震惊与心悸之后,盯着那些顺流而下的燃烧残骸,紧绷到略有麻木的心弦,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是了————若只有他于禁的黎阳水寨遭袭被焚,那是他于禁指挥失误,独负重罪。
可如果连上游的延津水寨也同时遇袭————
那这就不再仅仅是他干禁的过失,而是河北方面策划周密、同时发动的大规模奇袭,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面的情报失误与整体防御布局的问题。
他肩头的压力,无形中似乎减轻了那么一分。
这种想法或许有些卑劣,但确确实实让他从那种即将被滔天罪责淹没的窒息感中,喘过了一口气。
于禁轻轻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好象,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至少,对于自己来说,是这样的。
他再次看向闭目待死的张敞,眼神复杂。
袁显思的手下,如此忠勇。
方才那番劝降之语,也绝非单纯的逞口舌之利,分明带着扰乱军心、窥探虚实的意图o
袁谭手下,果然不乏人物。
而此人言说,今夜的计划是袁谭主导————
袁谭竟然有如此能耐?
果然不凡啊。
也难怪司空不顾众人反驳,此番要倾力向北而战。
这袁谭,的确是个棘手的对手。
甚至,比袁绍还要厉害?
于禁忍不住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念头有点可笑。
开什么玩笑,袁本初的北地霸主,可不是四世三公的名头变来的,那是他从渤海郡,诈冀州,平幽州,一步一步打出来的!
而现在的袁谭————
还差得远!
“什么,延津水寨也丢了!”
天色发麻,曹操一脸铁青,在自己的中军大帐之中,终于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此时其他幕僚也都连忙垂首,仿佛事不关己。
程昱想了想,眼神中带着凝重,开口:“司空,虽然于禁手中还有数十条船,但是想要继续进攻,已经是力有未逮了——
“如果重新从民间征发船只,不仅会影响到民生,而且时间也赶不上————”
这话一出,上首的曹操,啪的一声。
拍在了案上。
“若不能战,岂不是要坐视袁谭小儿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