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接到袁绍死讯时,正在拆阅军报。
竹简“啪”一声落在石桌上。
他望着那片被树影切碎的阳光。
远处有官吏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更远处好象是街市隐约的喧嚷。
但这些声音忽然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在无穷又有限的回忆中————
他想起的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午后。
洛阳太学旁也是这样郁郁葱葱,年轻的枝叶间漏下光斑。
袁绍那时还不是四世三公的大将军,只是个穿锦衣佩长剑的游侠儿。
他靠在树干上朝他挑眉:“孟德,我得了一卷蔡中郎的琴谱,可惜中间缺了三页你可敢随我去蔡府借阅?”
他说“借阅”时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是十六岁的袁绍,会为了一卷琴谱翻墙,会因辩经输给郑玄的门生而气鼓鼓地喝一整夜酒,会在踏青时因为曹阿瞒偷摘了最肥美的芦笋而追打半条河岸。
“本初————”
曹操念出这两个字,心中象是含着一枚渐渐空心的涩糖。
三十年了。
他们曾经共用过一床破毡—那是某次恶作剧后躲在城郊破庙里,春雨淅沥,两个世家子冻得嘴唇发紫,却为谁该睡在漏雨处争执不下。
最后袁绍把毯子扔在他身上,自己抱着剑:“你又要哭哭啼啼。”
其实曹操从未哭哭啼啼。
但袁绍总那样说,带着一种年长两岁的、装模作样的庇护姿态。
后来呢?
那魔王将酒盏砸在案上时,满堂公卿皆俯首如稻穗。
唯有一人按剑而起。
“我剑也未尝不利!”
雄姿英发。
再后来呢?
他们站在了虎牢关下。
曹操记得那日风极大,袁字大旗猎猎翻卷,他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个披玄甲的身影立在垛口,太远了,面目模糊如隔雾岚。
鼓声隆隆响起时,他当时应该也在回忆。
回忆某个秋日,他们并辔驰出洛阳城门,袁绍扬鞭指着天际线:“孟德,你看这山河”
后面的回忆被风吹散,他只记得本初那张侧脸,被夕阳镀上金边,意气风发得象要融化在光里。
侍从添第二盏茶时,曹操才发觉自己一直捏着那份军报,指尖在“袁绍薨”三字上摩挲得发烫。
故人。
敌人。
镜中人。
他慢慢起身,走到廊下。
庭院里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那是前几年袁绍“还赠旧谊”送来的。
他当时冷笑一声,命人种在最显眼处,每逢打仗便来看这树,看一次恨意深一分。
可此刻那些红灼灼的花,竟然好似已经在他的心中衰败了。
“明公?”
荀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谨慎的探询。
曹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漆黑。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按大将军礼制治丧,遣使吊唁。”
袁绍的死亡,在此时的天下,似乎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但实际上,在整个大汉帝国的历史上,在整个中原王朝的进程上,都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似乎对整个天下都有极大的影响,但是万一死亡,世界将会以一种不可想象的速度,将他遗忘。
很显然,历史上的袁绍,就是这种人。
人们在聊到三国的时候,很多人只会说他败给了曹操,输了官渡,说他好谋而无断,色厉而胆薄。
谁又能知道,这样的一个人物,曾经也是意气风发,虎踞北地,在天下人皆不看好的形势下,打赢了公孙瓒?
谁又能知道,这样的人,万一他的子嗣创建了帝业,也是能被追谥为“武”的呢?
建安七年的四月,袁绍比历史上提前数日,先一步走入了自己的归墟。
然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戏份了。
袁谭借着袁绍的死讯,彻底的回绝了刘表出兵讨伐曹操一事。
五月,钟繇勾引呼厨泉南下,趁机在并州扫荡了一圈。
不过高干经营日久,晋阳更是天下雄关,没有给匈奴人更多的机会。
等到呼厨泉北归之后,河北四州,终于相继开始夏收。
此时,邺城之中,袁谭已经领了大将军之职,整个大将军府,终于以袁谭的名义,正是运作了起来。
袁熙北归幽州,张骐都督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