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柔从冀州刺史府出来,尤豫了一下,还是前往了审配的宅邸。
在高柔看来。
袁谭目前表现出足够的容人之心,对自己的擢拔,对并州战事的克制,的确不象是故作姿态。
这样的雄主,不会肆意清洗。
他觉得审配有些多虑。
同时,高柔也很敏感。
短短的一阵对话,他就意识到,袁谭对当下的河北政治,恐怕有些不满。
这种不满,当然是要改变。
如今袁谭名义上都督四州,实际上暂且掌握了冀,青,幽,三州的大权。
大将军身体每况愈下。
此消彼长之下,不论是为了清除袁绍的影响力,还是提高内政的效率,改革,势在必行。
也许自己这个县令,就是一个试点。
想到这里,高柔的脚步更加轻快了些。
审家作为巍郡最大的家族,必然和自己这个县令有着足够的交集。
此番拜访,一来安抚审配,权做友人来往。
二来提醒审家,此番波澜之中,可莫要站错了队。
时间稍稍往前几天。
三月初一的时候。
暮色爬上窗棂,审配独坐在书斋内,面前的简牍摊开着,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幽州的战报已经传入了此城,以审配的身份,自然是早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阎柔身死,鲜于辅归附。
张南、焦触等辈或降或逃,幽州诸郡,传檄而定。
“太快了————”
战报是好事,只是————
——
他无声地喟叹,心中忧虑。
此时的审家当然没有作乱的心思。
袁谭用兵之果决,手段之老练,远超他的想象。
或许也远超乎此城许多仍沉浸在“四世三公”馀晖里的旧人想象。
去岁破青州,今春定幽州。
更何况,魏郡刘氏的惨状,犹在眼前。
而袁谭麾下,对冀州人掌权并不排斥,沮授田丰,纷纷位列高位。
如此境遇,人心自然已经有了转动。
基于此,审配的心情愈发郁郁,审家现在掌握在他的手中。
未来到底要走向何方?
审氏在魏郡,是累世经营的大族,田连阡陌,僮客众多,姻亲故旧遍布郡县。
这是根基,也是负累。
若在新朝不得其门,这些往日荣光,转眼就可能成为累赘。
魏郡刘氏复灭的前车之鉴,就是站错队伍的下场!
两个稍能理事的儿子,陷在曹营,音频全无,赎还无期。
眼下族中能倚仗的,竟是那些族侄。
一念及此,审配胸腔里便堵上一团郁火。
那些子侄辈,平素锦衣玉食,谈玄论道颇有几分清名,可真要说起实务、担当、锐意进取,却是眼高手低者多,踏实肯干者少。
更有甚者,沉溺于饮宴游乐,竞相奢靡。
难道,审家下一代,竟无一个可挽狂澜于既倒的英才?
难道这百年家业,真要断送在自己手中,或是萎靡于这些不成器的纨之后?
“唉————”
土里埋了半截的人,是不怕死的。
但他的担忧,比死亡更让人生畏。
“大人。”
一声呼唤打断了他越来越沉的思绪。
女儿审姜端着一碗羹汤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居家的襦裙,但行走间步履依旧带着几分不同于寻常闺秀的利落,眉眼清亮,不见愁苦。
“您用些热羹吧。”
她将陶碗轻轻放在案几一角,目光扫过父亲紧锁的眉头和摊开的简牍,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幽州的消息,她也有所耳闻。
审配看着女儿,心中的遗撼倒是被冲淡了些。
审姜聪慧,有见识,偶尔听他谈论时事,也能说出些切中肯的话来,胆魄也非寻常女子可比。
可惜————可惜是个女儿身,又喜欢舞刀弄枪————
“是幽州的事吧?”
审姜在一旁的席上跪坐下来,声音平和,“袁使君武功赫赫,河北看来是要安定了。
“”
“安定?”
审配苦笑了一声便道:“大局自然是欣欣向好,但我审家的局面,只能说举步维艰。”
审姜的头上束着一块青色的方巾,身上的襦裙亦是青色。
气质却没有儒雅士人之感,反而显得英武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