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掩去黯然:“使君————虑及深远,非柔等坐井观天所能及。柔————受教了。”
“并非你思虑不周。”
袁谭的语气略微缓和,主动解释道:“而是所处之位不同,所见自然有异。”
“元才主政并州,日思夜想皆是稳固一方,而我坐镇邺城,眼中须是四州之地,数百万生民的吃饭穿衣,未来的积蓄与发力。”
他话锋一转,反而打量起高柔。
“文惠,你此番前来,除了传达元才之意,自身可有所求?”
高柔没想到袁谭会突然问及自身,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不敢欺瞒使君。柔蹉跎年岁,至今白身,确有进取之心。此番受元才兄所托,亦存了若能事成,或可————或可稍展微末之才的念头。”
他说的直白,反倒显出一丝坦诚。
“进取之心,人皆有之。”
“元才让你来,或许只盼你成此说项。但你进退有据,言谈有节,遭拒后能坦承己短,不怨不忿,这份心性,颇合我意。”
袁谭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的事情,但其中的分量却让高柔呼吸微室。
“我麾下正值用人之际,尤需能务实、知进退的干才。你留在我这冀州幕府,为我效力吧。”
留————留在冀州幕府?为袁谭效力?
巨大的惊愕过后。
高柔简直有些晕眩。
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十多年的蹉跎等待。
那扇他一直渴望叩开却始终紧闭的仕途大门,竟由这位执掌四州的年轻霸主,亲自为他推开!
这岂止是机遇,简直是天降之幸!
高柔迅速离席,后退两步,然后深深揖拜。
“使君不以柔卑鄙,赐以————赐以如此信重!柔一介白身,才疏学浅,蒙使君垂怜,委以幕府之任,此恩此德,重于泰山!”
“起身吧。”
袁谭的声音缓和了些,“幕府之职,并非虚衔。我用人,唯才是举,亦唯实绩是瞻。”
想了想历史上高柔的仕途后。
袁谭略一沉吟,给出了具体的安排:“魏郡内黄县,前令迁转,县务有待梳理。你可暂领内黄县长一职,即刻赴任。别驾处自有文书下达。”
“柔,谨奉命!必当竭尽所能,安抚内黄,不负使君重托!”
“去吧。”袁谭挥了挥手。
厢房内,袁谭独自静坐片刻。
高柔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样一个有潜质但不得用的士人,面对自己的橄榄枝,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高柔已入彀中————然河北之大,岂止一高柔?”
他低声自语,指节在木案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彻底发散开来。
他想起了郭援,那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将在高干这次冒险的军事行动里陨落的并州豪杰。
郭援、郭淮同族,皆太原着姓,勇力与胆略想必不凡。
还有多少类似的人物,或困于乡里,或屈居下僚,或因其出身、地域、机缘而被忽视、埋没?
乱世之中,人才是比粮食、刀剑更宝贵的资源。
曹操之所以能崛起,与其挟天子后,摩下汇聚的大量文武密不可分。
如今他有了相对安稳的后方,是时候将更多精力,从战场转移到庙堂,从征伐转移到建设与搜罗上了。
“当下的河北,的确有些僵硬。”
袁谭微微皱眉,审视着自身这庞大的统治体系。
四州新附,他依靠军事胜利和袁绍的馀威勉强粘合在一起,但内里的筋骨:官僚系统、人才梯队、信息流通、政令执行—实在是太落后了。
休养生息,不只是让土地休息,让百姓喘息。
更是要利用这段相对平稳的时期,为整个统治机器更换零件、添加润滑、升级系统。
而人才,就是最内核的零部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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