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班不是没有见过勇士,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但这种有条不紊的寂静,比喧哗的示威更让人心底发毛。
辕门处,五十名甲士按刀而立。
这些人身高七尺开外,其中不乏有八尺大汉————
仅仅是从这些人的目光中走过,竟已经让楼班生出了阵阵的恐惧。
楼班下意识地紧了紧裘袍的领口,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变得谨慎起来。
“单于,请。”
一名袁军军候上前,语气平板无波,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楼班的单于金冠上多停留一瞬。
楼班下马,整顿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他的靴子踩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响。
校场里绝不寂静,可偏偏无论如何,都是这脚步的声音,钻入了楼班的耳中。
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他的脚步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两侧甲士的目光,但那种无形的审视感如芒在背。
这些甲士的装备之精良,姿态之悍勇————
举乌桓部族,也搞不出这样的阵仗。
校场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矗立在那里。
台子不高,却因为周围的空旷而显得格外突出。
台上只设了寥寥数席,袁谭居中而坐,未着华丽的服饰,只是一身寻常的袍服,肩上披着玄色大氅。
他并未戴盔,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自光投向走进来的楼班等人,无喜无怒。
郭图与徐邈分坐左右,文士打扮,在此刻武风凛冽的校场中,反而衬得袁谭身上的武将气息更为浓重。
台上再无他人,也没有任何多馀的陈设。
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但正因为简单,才将楼班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袁谭本人身上。
楼班快步走到高台前十步左右,按照事先了解的礼节,深深一揖:“乌桓楼班,拜见袁大将军!”
他用了自认为最尊崇的称呼,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显得有点单薄。
高台上,袁谭没有立刻回应。
风声呼啸而过,卷起台上台下细微的尘土。
几息之后,袁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穿透风声:“单于远来是客,不必多礼。不过,大将军”乃朝廷赐予家父之号,谭不敢当,亦不能受。称我使君”即可。”
楼班心头一紧,方才校场外感受到的那种压力此刻仿佛具象化了,重重压在了他的称呼上。
他连忙改口:“是————是楼班失言,袁使君勿怪。”
“无妨。”袁谭抬手虚扶了一下,“单于且先安顿,今日风大,不宜多谈。晚间于城内官署设宴,再与单于细叙。”
并未邀请楼班上台,也未多做寒喧,甚至没有给他更多说话的机会。
简单交代一句后,袁谭便起身,在郭图、徐邈及一众甲士的簇拥下,径自离开了校场。
那五十名虎贲也随之撤去,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仿佛楼班一行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楼班心中茫然。
随后用上来的则是害怕。
他觉得袁谭离开之前的眼神,意味深长。
其中蕴含着不满和愤怒————
“单于,请随我来,驿馆已安排妥当。”
那名军候再次上前,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语气。
楼班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点了点头。
郭图步步紧趋,他对袁谭方才的行动,有些疑惑。
“使君,如此姿态,只怕楼班觉得受了折辱,三郡乌桓,其势不小,我是否应该谨慎对待————”
袁谭回头严肃道:“楼班一定不会如此想的。”
徐邈思忖了片刻,道:“使君是觉得,楼班是为了寻求支持,抗争蹋顿,故意如此。”
“正是。”
袁谭见众人已经走远。
这才对郭图吩咐道:“幽州地处边疆,东有公孙氏,北有鲜卑乌桓,其中各方事务复杂,颇为棘手,但即便如此,我也要你保持对胡人的压制!不论是离间还是武力,决不能让胡儿霍乱幽州!”
“幽州是汉家幽州,你可能明白?”
郭图深深一揖。
“是!”
夜幕降临,蓟县城内官署的正堂灯火通明。
与白日校场的肃杀简陋不同,此处虽不奢华,却也布置得庄重,符合接待的规格。
炭盆驱散了春夜的寒意,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