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冀州,变得愈发寒冷。
今日袁谭去刺史府的内宅了。
袁绍彻底的从权力层脱身之后,父子二人的关系逐渐升温。
如今至少不会吵架了。
冀州刺史府的内宅,早就因为袁绍的入住,多次扩建修缮。
阁楼的窗户打开,本来应该是亭台小榭,池塘怪石————
但随着主理此间的刘夫人被软禁,整个内宅的景色,在冬日里愈发的萧索。
“咳咳————”
伴随着咳嗽声,袁尚搀扶着袁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才踱步而入的袁谭瞧了过来,父子兄弟三人对视了一眼,又彼此收敛了目光,很是怪异。
此时的袁尚依旧深藏着畏惧,除此之外,好象有些摆烂,目光里带着一种无所谓。
前几天刘氏一族被连根拔起,结果拔出萝下带出泥,整个案子牵连的范围越来越广。
袁谭担心整个邺城人心不稳,于是临时钦点了审配,让他牵头主理此事。
作为曾经袁绍的近臣,魏郡望族出身,如今还转投了袁谭的角色,审配的确是个合适人物。
本来在众人眼中,应该被清算,最不济也要失去政治地位的审配,竟然重新在袁谭的班子里,站稳了脚跟。
一时间邺城上下,多少唏嘘。
袁尚想起曾经,自己和审配逢纪一起密议袁谭,再看看现在对方的处境,自己的处境————
物是人非罢了。
袁谭连自己的母亲都软禁了起来,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不愿意去想,能活一日,就活一日罢。
“换显思来。”
袁绍沙哑的声音,在袁尚的耳边响起。
“唯!”
袁谭重新注意了过来,顺理成章的从袁尚的手中接过了老父的臂膀。
才一入手,袁谭便觉手感很轻。
袁绍的手臂比他预想的要细瘦许多,隔着几层衣物,仍能清淅地摸到骨头的型状。
那骨头很硬,血肉是收缩的,没什么活气。
袁绍将身子靠过来,不重,脚步有些拖沓。
他喘气的声音很粗,带着痰音,一下下敲在袁谭耳侧。
两人离得极近,袁谭能闻到他身上久病的药味,还有一丝腐朽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可袁绍才不过五十岁上下————
袁尚很识相的没有跟上来。
父子二人在庭院里走了几十步,正好站在了庭院大门和内室小门的中间。
袁绍走不动了。
他没有侧身,只是反手握住了袁谭的骼膊。
“显思————你年纪,多大来着?”
袁谭微微一怔,恭声回答:“回大人,二十六了。”
袁绍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象是叹息,又象是恍然。
“二十六————这么大了啊。”
“恩。”
袁绍听着长子的回答,慢慢的陷入了沉默。
他思绪回想了许多事情。
心中暗道:显思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象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是濮阳令,为人处世还很笨拙,可最近从他现在的位置往回看,这两年,很多事他都是深谋远虑,早有准备,比如突然冒出来的沮授。
这几天,自己清醒了过来,听着他在业城中的作为,竟然觉得很不错,在政务上也很老辣,但又和袁绍心中理想的上位者不同,不够无情无义,手段也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就连美色也没什么贪图的————
或许河北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五十而知天命。
袁绍觉得自己的确感知到了来自上苍的用意。
仿佛自己毕路蓝缕走到今日,就是为了把这位置,交付给袁谭的。
他距离死亡越来越近了,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他想要效仿光武,虎踞河北争霸天下的志向。
终究是完不成了。
此时的袁绍,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人一出生,就被叫做孤独的怪兽追赶着。
少年时,人们借助着父辈、家族的力量向前奔跑,以为能甩掉它。
中年时,人们用生存、权力来筑起高墙,试图将它隔绝在外。
到了老年,气血衰颓,脚步慢了,墙也塌了。
人终于停下来,回头望去,却发现那怪兽不紧不慢,始终跟在身后。
它不再狰狞,只是沉默地、耐心地,等着